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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栗色漩渦

      2022-04-11 17:05劉太白
      啄木鳥 2022年4期
      關鍵詞:李四部長

      劉太白

      走出電梯,豐定波看了陳學敏搖曳生姿的背影一眼,突然有些傷感。剎那間,他產生了一種預感,這次是不是要和這個已經和自己同居了多年的美麗女孩兒長久分別了。僅僅只是心神一凜,豐定波就恢復了常態。陳學敏不過是去電腦公司上班,而自己,也不過是要獨自去完成一次報社既定的采訪任務。一切與往常并沒有任何不同,他顯然多慮了。

      此刻,陳學敏和豐定波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小區的大門邊,出口卻被兩個小男孩兒攔住了。一個男孩兒拿著一支塑料金箍棒,另一個男孩兒則端著一把玩具槍,兩個孩子都宣稱自己打贏了對方,高叫著自己的武功是天下第一。陳學敏停下腳步,在兩個男孩兒面前蹲下來,從包里拿出兩顆巧克力遞給他們一人一顆,微笑著說道,你們都是天下第一。兩個男孩兒兀自爭論,我第一,我第一……他們拿著巧克力,又各自揮舞著手中的玩具雀躍離去。陳學敏站起身來,向兩個孩子的背影揮了揮手。早晨的陽光很好,這些柔和的光線穿過喬木的枝葉映襯著陳學敏嬌美的面容,這讓她看上去更顯得嫵媚端莊,就像是一個真正的母親。陳學敏太喜歡孩子了。豐定波理解她的心情,但他只能尷尬地笑笑說,走吧,要遲到了。然后,他倆走出小區大門,各自去搭乘公交車。

      其實,豐定波這次要和陳學敏分開的時間最多不過兩三天。昨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時候,報社領導把豐定波叫到總編室,當面安排工作。作為《襄南日報》的記者部主任,豐定波經常以這種方式接受重要的采訪任務。遇到特別艱難的任務,豐定波還要和領導一起商量采訪途徑和方法,甚至每個具體步驟。多數時候,這些采訪任務都是由總編安排,由豐定波帶著一個小組去完成。這次則有所不同,豐定波一走進總編室就感覺出了室內氣氛的詭異。社長和總編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不說話,都抽著煙,看得出,兩個領導心事重重??偩幙匆娯S定波進屋,遞給他一支煙。

      社長對豐定波說,這次的任務必須由豐主任你一個人去完成,而且不能讓別人知道采訪的有關情況。

      總編看了豐定波一眼,說,具體來說,就是去采訪前幾天在東荊鎮發生的公安民警擊斃吸毒分子何平安事件的所有涉案當事人。

      豐定波聽了當即心里一緊。公安民警擊斃何平安一案,最近一段時間已經在全國大大小小的網站炒得沸沸揚揚,連境外媒體也開始關注,各種說法都有。對于小城市襄南來說,這顯然是一件大事。采訪所有涉案當事人,可謂工程浩繁。而且,現在卷進這個案子里的當事人及其家屬、黨政干部、公安民警、訪民、律師、網絡大V、各路媒體記者,以及各方面的網絡水軍、噴子……形形色色的人,各有各的看法,各有各的利益。采訪這些當事人可謂風險巨大。豐定波想象著任務的復雜程度,說出口的卻只是,我一個人應付得過來嗎?

      應該沒有問題吧,除了采訪死者何平安的家屬,你必須趕去東荊鎮一趟以外,其他對象現在都關押在市看守所。市公安局會安排這些人到開發區公安分局招待所去接受你的采訪。

      這些人都被抓起來了?

      是的。這些人涉嫌尋釁滋事,近幾天被公安局全部抓起來了。社長不理會豐定波的驚訝,在茶幾上的煙灰缸里掐滅了煙頭接著說,公安局的預審工作已經結束。他們絕大多數人都已經認罪。你的任務是搞清楚這些人和何平安被擊斃一案有什么聯系,他們要達到什么目的。明白了嗎?

      我明白。其實,此時豐定波心里正被這撲面而來的巨大信息量搞得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社長不管他的七上八下,繼續安排工作。豐主任,你明天上午開始采訪工作,先到東荊鎮,采訪完何平安的家屬后,再趕到分局招待所,那里的工作人員會安排你采訪那些犯罪嫌疑人。工作要求是不能回家,報社已經和公安局聯系過,你晚上就在招待所休息。任務完成以后,你直接回報社,將采訪筆記、照片和錄音資料交給我們,然后再回家休息。

      不需要錄像嗎?豐定波還想解除心中正在泛起的多種疑惑。

      不需要,如果將來有需要,我們會調取公安局的監控錄像。

      社長說完,總編接著說,老豐,這次要辛苦你了。沒有助手,連采訪車也不能給你派,還要連續作戰??偩幷f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社長卻不跟他客氣,又說,任務清楚了嗎?

      清楚了。

      好,那你先回去做準備吧。

      豐定波準備退出總編室時,社長又說,豐主任,這次的任務是市委宣傳部甘永年部長親自布置下來的,你可要慎之又慎啊。

      豐定波停下腳步,想了想說,我會竭盡所能去完成這次采訪。他退后一步,帶上了那間看上去剛剛經過了一場密謀的辦公室的門。

      何平安被擊斃一案,豐定波只知道一個大概,了解得并不全面。接受了任務的豐定波晚上回到家中,吃過晚飯后就開始上網查資料,梳理此案的全部線索。

      何平安事件最開始見諸媒體是在南方的一家《商報》上。這家《商報》的新聞報道寫道,襄南市東荊鎮發生了一起突發案件,一何姓農民手持柴刀威脅群眾的生命安全時,在鎮政府門前被警察開槍擊斃。事件平息以后,襄南市委市政府派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甘永年同志慰問了同何某展開殊死搏斗的公安民警。同時,考慮到何某家庭困難,給予了何某家屬生活困難補助金二十萬元。這則看似平常的社會新聞立馬在網上激起了軒然大波。最開始提出質疑的是一條微博,既然何某是犯罪分子,應該被擊斃,英勇的公安民警也得到了慰問,為什么犯罪分子的家人會得到二十萬元的賠償金?后來又有自稱知情者的人發微博說,死者名叫何平安,是襄南市東荊鎮的老上訪戶。再有人發掘出新的情況,何平安是在東荊鎮信訪室上訪時和信訪干部發生了沖突,繼而招來了維穩的警察。隨著沖突的逐步激化,警察開槍擊斃了何平安。正是這幾條微博讓整個事件發生了大的扭轉。有不少網絡大V轉發了這些微博,再經過他們數以千萬計的粉絲們的評論、轉發,此案終于演變成了一起重大的網絡群體事件。人們紛紛要求襄南市委市政府給出權威的解釋。偏偏市政府的初步解釋是案件還在進一步調查了解之中。這又引起了新的懷疑,是不是襄南市以前對事件的真相有所保留,現在的態度是不是在拖延,欲蓋彌彰?有記者來到東荊鎮采訪何平安的家人,發現死者何平安有需要贍養的老母,妻子因幼時罹患小兒麻痹癥,是個殘疾婦女,還有三個分別上著中學和小學的孩子。這則消息又引得群情激憤。何家是弱勢群體已經確定無疑,何平安作為一家之主被警方打死,這叫這家人今后怎么生活?進而,有人質疑何平安是因為上訪同維穩人員發生了矛盾。更有人質疑,那么多人對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訪民還不簡單嗎,為什么警察要開槍把他打死?襄南市政府此時公開了有關調查結果和當天的視頻,宣稱何平安是吸毒人員,那天到東荊鎮政府是為了辦理農村低保戶手續。此前,因為何家的計劃生育超生問題,以及他的吸毒問題,鎮里一直沒有落實他家的低保。這次考慮到何家的實際困難,鎮里特事特辦,批準了何家的請求。不料,何平安辦好手續后直接就找政府工作人員要錢,說家里人都活不下去了。工作人員予以拒絕,于是發生爭吵。后來何平安從腰間拔出了柴刀,因威脅到群眾的生命安全,這才有了警察到場。演變到后來,警察開槍擊斃了何平安。視頻里的圖像不甚清晰,雖也出現了何平安舉著柴刀的畫面,但并不見那種迫在眉睫的驚險場景。調查結果和公開的視頻又引來了諸多的質疑,主要集中在,政府為何平安辦理低保是做好事,為什么何平安還會當場要錢?何平安為什么要帶一把柴刀?何平安是怎樣被擊斃的,為什么有擊斃的必要?視頻明顯不完整,為什么要剪輯?這些問題都十分尖銳,直指事實真相?;诖?,事件發生了質的變化。襄南市四科律師事務所主任李四科在網上發表博文,公開宣稱將以襄南市公安局為行政被告替何平安的家屬免費代理官司,為弱者討回公道。李四科的文章一經發表,網上就有大量的網民為李四科的行為點贊,大家紛紛稱贊李律師是為民請命的模范,是不畏強權的好漢。僅僅過了一天,網上的口水支持就化為現實的行動,襄南市公安局門口出現了十多個訪民集體舉著“我是訪民,向我開槍”的紙牌抗議示威。至此,何平安事件帶來的風波引來了巨大的網上浪潮。襄南市各級政府機關的公信力遭受到了空前的惡劣影響。

      把事件的來龍去脈基本弄清楚以后,豐定波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不需多作分析,豐定波就明白這里面隱藏了太多的故事、糾纏了太多的利益。作為一個新聞人,豐定波本能地想去把里面彎彎拐拐的事實真相捋一個清楚明白,給讀者一個交代,給世人一個交代。但作為一個襄南人,豐定波又不太想去蹚這一道渾水。何平安案已經全國聞名,而案件卻涉及襄南許多人的利益與名譽,有些人還是豐定波的熟人。比如那個李四科,豐定波剛到報社參加工作的時候,他就是記者部主任,是豐定波的直接上司。后來,李四科辭職辦起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變成了襄南的著名律師,還多次接受過豐定波的采訪,算得上是朋友吧。他代表的是弱勢群體,在網絡上擁有很高的支持率。還有市公安局和市委宣傳部的那些人,甚至市委市政府的那些工作人員,都是體制內的,和自己低頭不見抬頭見。如果自己手中的這支筆稍有偏向,雖然逞了一時之快,但會造成怎樣惡劣的后果,那就不得而知了。其實,這些想法從何平安案發生以來就一直縈繞在豐定波心中,所以,他一直以一個圍觀者的心態來看待它,生怕同此案牽連上了某種關系給自己帶來不便。但是,下午領導給他安排任務時,豐定波卻連半個不字都沒有說,他答應了領導的所有要求。撥開一層薄霧,豐定波看見了自己真實的內心。他需要這個讓他感到為難的采訪任務,迫切需要。

      豐定波的目光離開了電腦,這樣,他就離開了那個紛亂復雜的網絡世界,身心都回到了他和陳學敏蝸居的這個小窩。小窩實在太小,只有一室一廳,好像電腦桌上的臺燈映出的傘形光影就可以籠罩它的全部?,F在,即使陳學敏還沒有回家,他一個人依然能夠感受到它的逼仄擁擠。豐定波和陳學敏已經同居近五年了,依然沒有結婚。豐定波從進入報社參加工作以來,已經從小豐被人叫成了老豐。陳學敏也已經三十多了,青春歲月只留下一個尾巴??蓵翰唤Y婚卻是他們共同的選擇,作出這樣的選擇,是因為他倆有著共同的故事。他們都出身于襄南偏遠的農村,都是家中的長子長女。家里舉全家之力培養他們上完大學以后,就指著他們幫著經濟困難的家庭一把。而彼時,他們還在忙忙碌碌地找工作,為自己的生計發愁。豐定波靠的是在《襄南日報》上一篇一篇地發著豆腐塊一樣的小文章引起了當時的社長甘永年的注意,先是被招聘進報社做了合同制記者,后來通過自己的努力解決了正式編制。陳學敏大學學的是計算機專業,先是到一家一家的電腦公司去打工,積累了一定的經驗和人脈,最終當上了現在這家電腦公司的工程師。他們一直沒有什么錢,即使工作穩定了,大部分薪水也要帶回家里接濟大大小小的弟弟妹妹,直到弟弟妹妹一個個都走向社會。至于青春期應有的戀愛,早就被他們忽略了。所以,當豐定波和陳學敏被人介紹認識以后,第一次交談就讓兩人感覺對了眼。他們的經歷太相似了,人生經驗太相同了,生命規劃太一致了。而初次相識,竟都是初戀。畢竟都是大男大女,他們很快就進入了熱戀。熱戀的他們不久就搬進了這個一居室。

      按說,他們同居之后就應該趕快結婚,去追趕丟失的歲月,去彌補幸福的時光,但他們卻覺得過去為自己考慮得太少了。這樣一件人生的大事再也不能潦草塞責,必須把它辦得像模像樣。何況,那些早就結了婚的同學們的小日子已經過得風生水起。他們雖然是后來者,但在生活質量上卻不能永遠落后于人,最起碼應該有一套像樣的房子吧。不幸的是,這幾年正趕上房價可勁兒地往上漲,手中的那點兒積蓄總是不夠買一套房,他們的婚期也就這樣延宕下來。

      把日子過好需要勤勞,也需要機會和運氣。所謂上帝永遠是公平的。豐定波和陳學敏今年就都遇見了好運氣。報社有一塊閑置的土地被一個房地產開發商看中,要用來開發一個新的樓盤。按照報社和開發商之間簽訂的協議,報社除了得到這塊土地的部分經濟補償外,開發商還要返給報社幾套平價房。據個別報社領導給豐定波透露,鑒于他已經成長為報社的業務骨干,又暫時沒有解決住房問題,報社擬訂的分房方案有意向他傾斜。陳學敏的好消息是,她把他們積攢的全部資金投入了股市,而今年的股市正處在瘋牛狀態,他們的股票收益早就超過了買一套平價房所需的資金。

      這是一個節骨眼,節骨眼上是不能出任何紕漏的。所以,近段時間豐定波總是無條件地接受領導交辦的任務,并且不折不扣地去完成。要讓領導對自己保持這種業務骨干的印象,要領導在分房問題上把那種傾斜堅持到底,不光是要去主動完成一般性的工作任務,還要爭取立下什么特殊的功勞才好。何平安案件涉案人員的采訪工作是報社兩個主要領導親自交辦的,社長還說是市委宣傳部甘永年部長親自點了自己的將,足見這項工作任務非同小可。如果說這個案子里頭的利益縱橫交錯的話,豐定波的利益也蘊含在其中。豐定波能夠承擔得起因為搞不定這次采訪而影響到自己分房這樣的惡果嗎?那無疑是在同自己遲來的愛情開玩笑,同自己期待已久的婚姻開玩笑,同自己后半生的幸福生活開玩笑。不過,根據領導安排,這次采訪僅僅只是采訪,并不要求形成新聞稿件,也就是說不需要自己拿出觀點,采訪任務完成,將有關資料交給領導就算完事。這不能說就因此得罪了誰吧?就算要得罪誰,后面還站著甘部長呢。

      想清楚了這些,豐定波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他站起身來,伸一伸懶腰,然后聽到了盥洗室傳來的流水聲。陳學敏不知什么時候悄沒聲兒地回了家,正洗澡呢。豐定波幾大步走到了盥洗室門口,陳學敏裹著浴巾從里面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梳理著那頭長發。豐定波心中一蕩,忙把陳學敏擁在懷里。

      陳學敏用手中的木梳輕輕地敲了一下豐定波的頭,嬌憨地說道,怎么了,笨手笨腳的。

      我們要慶祝一下。

      慶祝?

      是的,慶祝我們又向幸福生活走近了一步。

      豐定波和何平安的妻子田葉菊一起坐下來好好說話是在南灣村她的娘家。這一刻來得可不容易。

      何平安的家在東荊鎮東荊村。早晨,豐定波坐公交車來到東荊鎮,然后直接去了東荊村。在村里隨便找個人問了問,就知道了去何家的路。依然有人對穿著口袋馬甲、背著高級照相機記者打扮的豐定波感興趣。在去何家的路上,不斷有人問他是不是去采訪何平安的婆娘田葉菊。豐定波也想了解一下村里人對案件的看法,就有意識地和同路人說著話。聊著聊著,他的周圍就有了一群人,豐定波便和他們沿著那條看上去剛修好不久的柏油路步行著往何家走去。路邊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微風拂動著田野里的麥浪,發出簌簌的聲響。如果不是有任務,這樣的漫步也應該是愜意的。

      一個騎自行車帶著木匠工具的中年漢子最能聊。他不光從自行車上下來和豐定波說話,還主動要求豐定波把肩上的照相機掛在他的車把手上。豐定波怕照相機掛在車把手上碰壞了,便謝絕了他的好意。他遞給木匠一支煙,兩人在路邊點燃抽上了。豐定波問木匠,師傅,你對何平安的死怎么看?

      還沒等木匠回答,旁邊的人就紛紛說道,好事,天大的好事。有人還說,何家走了狗屎運。

      木匠對有些驚詫的豐定波說,當然是好事。何平安這個不成器的東西活著的時候是個大煙鬼,一家老小靠的是他跛著一條腿的老婆和已經六十多了的老娘種那十幾畝地,家里十天半個月都難得見到一星半點兒肉。何平安活著的時候,沒有做過一件好事,只會找人討錢去買毒品。隔壁三家對門四戶沒有哪個不討厭他的,生怕他把自己家的人帶壞了。他這一死,家里人不僅再也不用擔心他偷著賣家里值錢的東西去買毒品,政府還給了他家二十萬,聽說連買骨灰盒的錢都給報銷了,這還劃不來?

      還不止這些呢。有個騎摩托車的年輕男子放慢車速插話道,聽說網上正給他家募捐呢,在全國范圍內募捐,那還不得弄到成千上萬的錢啊。何家就要發大財了。

      看來,連死人都要有運氣,死得不好,家里人跟著倒霉;死得好,家里人跟著發財。木匠說。

      都是你們這些記者,還有律師鬧的。那個年輕男子下了摩托車繼續說。

      木匠說,怎么樣,你跟這位記者把關系搞好,你死了,請他給你在報紙上報道一下,你家里也發發財。

      木匠的話引得路人好一陣笑。年輕男子說,我可不想死,我也不想發這種財,把我的魚養好,賣個好價錢是正經。他重新騎上摩托車,一加油門,滋溜一下就奔出去老遠。

      木匠師傅很負責任,一直把豐定波帶到何家,然后指了指正在自留地里侍弄蔬菜的一個中年婦女說,這就是何平安的老婆田葉菊。說完,拿了他的木匠家什騎車走了。

      田葉菊見背著相機的豐定波走過來,立即扔下手中的小鐵鏟,站起身來,也不拍一拍身上沾染上的泥土,跛著一條腿幾步就跨到了大門口。屋里顯然沒有人。她掩住大門直奔向大路,絲毫不理會豐定波在身后連聲地叫喚。

      豐定波不知道田葉菊為什么見到自己就要跑,想來是和自己這身記者裝束有關。好在這兒離鎮上并不遠,豐定波便折回鎮政府想辦法。

      鎮黨委的宣傳委員老黃是老熟人,常到報社去送新聞稿件,豐定波給他幫過一些忙。所以,豐定波就直接找到了他的辦公室。果然,老黃對豐定波的到來熱情有加。寒暄一番后,豐定波說明了自己的來意,現在最迫切的是要找到何平安的老婆田葉菊。老黃顯然非常熟悉情況,他馬上說出了田葉菊的確切落腳地點,她一定是到南灣村她娘家去了。

      她為什么怕見記者?豐定波問。

      還不是這些天記者來得太多了,不過沒關系,我帶你去。老黃說著邀豐定波出了辦公室,駕駛一輛摩托車送他去南灣村。

      南灣村離鎮上不太遠,騎摩托車一會兒就到了田葉菊的娘家。田葉菊果然在大門口和幾個人說話。見了鎮上的宣傳委員帶著豐定波過來,那幾個和田葉菊說話的人馬上溜走了。

      老黃向田葉菊介紹說,這是《襄南日報》的豐記者,想要采訪你一下。

      不是讓少見記者嗎?田葉菊問道。

      豐主任是市委宣傳部派來的,當然不同于一般記者。

      那我要怎么說?

      當然是實話實說了。什么時候讓你說過假話了?說了假話對你又有什么好處?

      好,我實話實說。田葉菊驚恐地看了老黃一眼。

      豐定波仔細地端詳了田葉菊一番。和大多農村中年婦女一樣,田葉菊的臉上滿是溝溝壑壑,黑瘦卻又精干,全身上下到處都是做農活留下的痕跡。她不時地看老黃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頭去。為了讓田葉菊敞開心扉,暢所欲言,豐定波讓老黃先回鎮上,等采訪完畢再來接他。老黃一走,田葉菊便定下神來,目光不再閃閃爍爍。她從屋內搬了兩把小竹椅出來,兩個人在大門邊坐了下來。

      早上看見我為什么跑了?豐定波悄悄打開錄音筆開始問她。

      怕記者。

      為什么?

      記者都喜歡騙人。說是采訪了,寫了文章出來,就會幫我弄到錢,結果錢沒有弄來,幫我弄出禍患來了。

      弄出什么禍患來了?

      他們說何平安那死鬼死了,政府賠錢賠少了,還說北京奧運會那一年,市里有一個警察開車撞死了一個老頭兒,就賠了五十萬,現在警察打死了那死鬼,才給二十萬,太少了。他們還給我帶來了一個律師,讓我到法院去遞狀子,要告公安局。結果遞了狀子回來,鎮里來人說我是無理取鬧,再這么弄,就要把我抓起來。

      豐定波想起了網上瘋傳的那張眾人舉著“我是訪民,向我開槍”紙牌的照片,中間那個人應該就是田葉菊。

      你覺得你是不是無理取鬧?

      我不懂。

      警察開槍打死了你丈夫何平安,你覺得應不應該?

      死鬼該死,我沒有怨言。

      他怎么就該死?

      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吸毒,有點兒錢就去買毒品,再多一點兒錢就去打麻將,從不管我們一家老小的死活。他沒有一丁點兒人味,他還不該死?他死了我還輕省些。

      既然何平安該死,為什么還要公安局賠錢給你呢?

      警察打死人不都是要賠錢的嗎?

      這是誰告訴你的?

      是律師呀。他說只要你敢要,政府就一定會給。這不,你還沒有要呢,政府就已經給了二十萬了。律師是專門打官司的人,他的話還能沒有道理?

      據你所知,警察當時為什么要開槍打死何平安?

      他找人家要錢,還拿把刀在人家面前劃來劃去。

      這么說,是何平安威脅到了別人的生命安全。

      啥威脅呀,他要吸毒了,就會這樣。村里人??匆娝@樣,都不理他。不理他也就沒事了。他找我要錢的時候,也在我身上用刀劃過,你看。田葉菊說著,卷起了兩只袖管。果然,她的胳膊上有不少刀劃過的痕跡。

      豐定波看后覺得觸目驚心。田葉菊倒是無所謂,她說,其實何平安要求不高,只不過要百把塊錢,好讓他去過過毒癮。他拿著刀也不過是嚇唬嚇唬別人。真劃到身上,也不過是一道小口子,流一點兒血。真要叫他殺人,打死他也不敢。

      豐定波覺得有些道理怕是和這個農村婦女說不清楚,他也不是來給她講道理的。于是他又問,何平安死了,你今后怎么過日子?

      他死了,我還好過些。死鬼活著的時候,我沒有指望過他什么,他死了,我的麻煩還少些。政府給的這二十萬塊錢,要是他們不收回的話,我可以去挖一個大魚池,我準備養魚。地里有我婆婆在,誤不了事。我家老大馬上初中畢業,畢業后就可以給我幫忙了。沒有了死鬼這個敗家的,有個三五年,不愁我家旺不起來。

      田葉菊把自己說得興奮起來,攥起那有勁兒的拳頭揮舞著。幾只在不遠處的禾場里覓食的雞以為她正在拋撒飼料,在一只公雞的帶領下興沖沖地跑過來,結果空歡喜了一場。

      豐定波又向她了解槍擊事件發生前后的諸多細節,田葉菊都一一作答。豐定波覺得采訪可以告一段落時,老黃騎著摩托車回來了。見豐定波收拾起東西要走,田葉菊站起身來賠笑說,豐記者,你是城里人,你見識多,我向你打聽一件事,政府會不會把給我的二十萬收回去?

      豐定波已經跨上了摩托車的后座,想了想回過頭來說,應該不會吧,那是扶貧款呢。

      老黃一邊發動摩托車一邊說,那可不一定,你這次參加示威,只是被批評教育,那些人可是都被逮捕了。你莫要再和那些人攪在一起鬧騰了。說完他一加油門,摩托車轟的一聲竄出去,把禾場里的雞們驚得四處亂飛。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黃高低要請豐定波到鎮上餐館里去喝酒,說豐定波是平日里請都請不來的貴客,這次一定要好好聚一聚。豐定波拒絕了他的好意,說下午還要趕回市公安局去采訪。老黃只好不再勉強,兩人就在鎮政府食堂里一起吃工作餐。

      食堂里沒幾個人。和老黃對坐在一張餐桌上吃著飯,豐定波問道,老黃,聽說事發當日,何平安還用柴刀劃傷了鎮政府的一名女工作人員,我能否采訪一下她?

      我看不必了吧。

      為什么?

      她也怕見記者。

      政府機關工作人員也怕記者?

      把人家寫成那個樣子,人家怎么能不怕記者呢?

      寫成什么樣子了?

      有的說必須反思機關對上訪者的冷漠作風;有的說他們遇見事了只會驚慌失措,不冷靜;還有的說他們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弱勢群體的高貴太多了。唉,還有好多呢,我都說不上來。

      豐定波知道他是把媒體的報道和評論,還有網絡上的評論搞混了,而且還夾雜了兔死狐悲的個人情緒,便說,你說說當時的情景吧。

      老黃說,政府發布的通稿里都有呢,就是那么回事。但我當時就在現場,心情還是有所不同的。當時,何平安在鎮民政辦辦理農村低保手續。本來,他家按經濟條件早就夠格了,但因為他吸毒,所以村里遲遲沒有給他上報。這次他又威脅說,要讓他正上初中的大女兒休學回家務農。這又影響到村里農村義務教育任務的完成,村里權衡利弊之后,同意給他辦低保。何平安來鎮上辦手續時肯定心中就有氣,最主要的是當時他毒癮發作了。他是鎮上有名的賴皮貨。那個女干部給他辦完手續、把低保本交到他手上的時候說了一句,有了這個錢,以后好好過日子,不要再去塞那個無底洞了。也許是這句話激怒了他,他當時就說,這個算什么,老子現在就要錢!把你的錢包拿出來。

      當時的情況緊急嗎?

      怎么不緊急?何平安一邊要錢一邊從腰間拔出柴刀沖那個女干部比畫。那女干部見狀便開始尖叫,喊救命。我們聽到尖叫聲后都來到了民政辦公室。何平安見來了許多人,就把那女干部摁到地上,用柴刀對著她的脖子。我們雖然人多,但都聚在門口不敢進屋。有人叫他放下刀,有人問他要多少錢、說放了人可以給他錢,也有人愿意先給他錢。何平安卻來勁兒了,說你們的錢都要給我。此時已有人跑去通知了派出所。你知道鎮派出所就在隔壁,所以,民警來得很快。民警來后喝令何平安放下手中的刀。何平安見了警察,竟笑出聲來,吼道,老子才不怕狠呢!警察老子見得多了,大不了一命換一命。他一邊吼一邊用柴刀在女干部脖子上劃拉。你知道柴刀是不太鋒利的,但女干部的脖子上已經鮮血直流了,可見他使了多大的勁兒。一個警察拔出槍來大聲喝道,放下刀,再不放下,我就要開槍了。何平安也大聲叫道,老子就要這美女和我做伴,你有種就開槍吧。他一邊叫一邊揚起柴刀。就在這時,警察手中的槍響了。一槍爆頭,何平安應聲倒下。他手中的柴刀滾落在地上。那女干部披頭散發,逃到了人群當中。

      那女干部得救了?

      是啊,可以說是劫后余生吧。但偏偏,報紙報道以后,網上有許多說法,說何平安既然是一個吸毒者,肯定是手無縛雞之力。那女人為什么不反抗?那么多看熱鬧的公務員,為什么沒有人見義勇為?那柴刀一下又割不死人,為什么警察一定要開槍?再就是各種質疑和沒來由的猜測,說視頻為什么只有警察開槍這一個鏡頭?他們不知道走廊上的監控器根本拍不清楚民政辦公室內的情況。還有的說何平安就是一個訪民,警察開槍打死他是一了百了,免得他再惹麻煩。這就是惡意造謠了。唉,你想想,如果何平安是在中小學校、幼兒園,或者車站、超市、電影院作這樣的惡,肯定沒有誰來質疑警察開槍的正當性。為什么事情發生在政府機關,他就會得到那么多人的同情?那女干部被何平安摁在地上用刀逼著的時候,不就是一個普通女人嗎?她就不是弱勢群體嗎?

      豐定波回答不了老黃的問題,他放下碗筷,拿出記錄本,把老黃的話都記錄下來。老黃不說了,豐定波也停下了筆。老黃這才覺得有些抱歉,說道,豐主任,你看我,害你連飯都沒有吃好。

      豐定波說,不,這正是我想了解的。老黃,那個受傷的女干部現在怎么樣了?

      老黃擺擺手說,沒有上班,在家休養。

      怎么,傷得很重?

      脖子上的傷情倒不是很重,心里受到的傷害卻無比沉重。

      怎么了?

      有人在網上揚言說要人肉搜索她,看她是怎么混進公務員隊伍的,家里有什么背景?是不是貪腐分子?看她還有些姿色,是不是哪個大官的情婦?總之,什么說法都有,你要人家怎么工作、怎么生活?

      照你這么說,我今天還真是不能去采訪她了。

      也沒有必要。我今天說的這些都是真實的,我愿意對此負責。

      豐定波說,老黃,我現在可是開著錄音筆呢。

      老黃說,沒關系,我本來就是自愿接受采訪的。我不吐不快,我說的話我負責,我用我的黨籍、工作和人格作保證。

      回到市里,已經是半下午了。豐定波正想著先打車到公安局去,就接到了市公安局政治處羅主任的電話?!断迥先請蟆烽L期辦有“警方快車”欄目,公安局那邊的組稿人就是羅主任,所以,豐定波和他常有聯系,私人關系也比較好。電話里,羅主任說自己已經在開發區公安分局招待所等他了,問要不要去接他。豐定波說不用麻煩,自己已經打上車了。

      開發區公安分局坐落在一條主干道旁,比鄰的單位除了市看守所之外,四周是一大片尚未建設的開闊地。在這樣一個地方安排這樣一個采訪活動,既方便快捷又波瀾不驚,組織上的考慮是很周全的。

      豐定波在招待所安頓下來,洗了一把臉,稍微休息一會兒后,羅主任就已經在他房間隔壁的小會議室里等著他了。

      看見站在會議室門口略有些發愣的豐定波,羅主任笑著說,怎么,你不是應該先采訪我嗎?

      豐定波這才意識到羅主任不光是負責他的接待工作,還是采訪對象。他連忙回到房間拿來了采訪包。

      對這個事件,市公安局不也是發過新聞通稿的嗎?豐定波開始了他的提問。

      羅主任一邊給他倒水一邊說,有些話、有些情緒是新聞通稿里找不到的。

      你們也有情緒?

      公安民警也是人啊,也有七情六欲。網絡上那些說法,為什么不事先鳴槍示警?為什么不上去和他肉搏?為什么要一槍爆頭?為什么不打他的手?是不是距離很近?到底是幾槍?這些說法都是對警察開槍提出的質疑。這還不算離譜的。有的人甚至發問,是誰給了警察開槍的權力,人民警察的槍為什么對準了人民……豐主任,正在實施暴力搶劫犯罪、手持兇器威脅到他人生命安全的何平安是人民嗎?在我看來,說這些話的人別有用心啊。

      看來,羅主任的情緒還真不小呢。

      不是我一個人的情緒,是所有基層公安民警的情緒。

      也是那個開槍擊斃了何平安的民警的情緒。豐定波笑著補了一句。

      當然,那個民警危難之際果斷出手,保護了被害人的生命安全,維護了社會秩序的穩定。他收到的是一位市委常委的口頭慰問,遭受的卻是眾多人不負責任的流言蜚語,這挫傷了他的自尊心,也挫傷了他的工作積極性。

      看樣子,我也不需要去采訪他了,你把他的話都說了。那就安排吃晚飯吧,然后去采訪更重要的人。

      晚餐以后,豐定波到招待所外面看了看。暮色四合,馬路上的汽車來來往往,卻看不見半個人影。隔壁的市看守所更是一片死寂。招待所內,只有一地燈光,沒有一絲聲響。他又回到小會議室坐到羅主任身邊。羅主任讓豐定波在他帶來的電腦上查閱在這次事件中被逮捕的一干人等的有關資料和預審筆錄。這些人已被羅主任分成了三組:一組是那些所謂的訪民;一組是訪民的頭兒,一個真名叫滿文才、網名叫撈仔的男人;還有一組是四科律師事務所的主任李四科和他的幾個合伙人。

      豐定波決定先易后難,他先查看的是那十二個訪民的有關資料。他們有的是因為早年的下崗問題,有的是因為房屋拆遷問題,有的是因為經商出現的三角債務問題,有的是因為同企業發生了勞資糾紛問題,還有的是因為無證擺地攤的問題,盡管他們成為訪民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卻都有著一些共同的特點。首先,這些人所反映的問題都得到過不同程度的解決,但他們對解決的結果都不滿意,認為沒有達到他們預期的目的。其次,他們都多次上訪。豐定波又想起了網上瘋傳的那張訪民們舉著“我是訪民,向我開槍”紙牌的照片,他們身姿挺拔、表情嚴肅,對比一下手上這些資料里的照片,這些人卻是耷拉著臉、目光散亂、表情呆滯。豐定波禁不住笑出聲來。

      你想什么呢?羅主任問。

      我在想這些人為什么那么大的干勁兒,常年堅持上訪,而不改變一下生活方式。

      有甜頭嘛。上訪了,自己的問題有人重視,去了有人送回來。

      那為什么各地不去解決那些人的問題呢?

      這就不好說了。我覺得吧,那些人的問題應該或多或少會得到一些解決,但解決得并不完全合著他們的心意和要求?;蛘?,有些問題根本就不應該得到解決。一般來說,地方上有了上訪事件,相關部門是要被追責的,于是大家想著法兒把上訪事件壓下去。所以,對這些訪民來說,上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那又何樂而不為呢?

      這是一個怪圈。豐定波說。

      是啊,我們一部分負責維穩的警察就被迫在這個怪圈里疲于奔命,有時甚至付出了不應有的代價。

      羅主任有自己的思考。豐定波說了一句。

      羅主任苦笑了一下說,不需要有什么思考,你干的時間長了,自然也就明白了。唉,我們還是做好自己眼下的事吧。

      那就先會一會訪民們的頭兒?

      你是說采訪滿文才?

      我們就從這個叫“撈仔”的開始吧。

      撈仔并不是襄南人,他生活在外省一個不知名的小縣城。資料顯示,小縣城里的撈仔,其蹤跡卻遍布了北上廣深等大城市,也深入到了比他的家鄉更小更偏遠的鄉鎮。前些年,撈仔的主要營生是替人在網絡上刪帖。某個公司或者某個官員、某個明星在網上有負面信息,撈仔有辦法讓這些信息迅速消失。當然,這些信息有時候是真實的,有時候是杜撰的,有時候甚至是故意的炒作。預審筆錄顯示,撈仔曾經手的大部分刪帖案例,已經涉嫌詐騙。近些年來,撈仔的“生意”逐漸轉向了涉法涉訴的群體性事件,比如:因為一個債務糾紛案件的上訴,他曾帶著一幫人到外省的高級人民法院門口舉牌;為了證明一個貪污犯的巨額財產不是貪污所得,他組織專家學者召開了專題學術研討會……至于為了某個具體案件,以律師事務所的名義發表公開信,組織攔截官員的車輛,截斷交通干線這樣的活動,他大多時候都是領頭者。

      豐定波一邊看撈仔的資料一邊想,這些事自己倒是常常在報上和網絡上看見,有時候,自己甚至還親自參與了報道。他沒想到,這種事居然是有人故意這么干的,而且,眼前這個撈仔竟以此為生,這確實讓人匪夷所思。豐定波記得那張照片上撈仔的形象,他蓄著板寸頭,一身棉麻中式對襟休閑裝,一手叉腰一手向前揮出,頗具一個領導者的風范。在很短的時間內,來自全國數個省份的十多個訪民就被撈仔組織起來,他們僅僅在市公安局門口秀了一張“我是訪民,向我開槍”的紙牌,就在網絡上搞得風生水起——這個撈仔不容小覷。

      兩位民警將撈仔帶進會議室,羅主任示意撈仔坐在他們對面。撈仔身上有一股精明勁兒,他戴一副眼鏡,顯得有幾分文氣。豐定波注意到撈仔的頭發已經被剃光,身上也穿了號衣。但他精神并不委頓,眼睛活絡地看著豐定波和羅主任。

      羅主任向撈仔介紹了自己和豐定波的身份,也說明了這次采訪的意義,正準備示意豐定波可以開始了,撈仔卻先開了口,他提出要求,把你們抽的煙給我一支。豐定波在手邊的煙盒里拿出一支煙,扔給他。撈仔接住了香煙,說,我配合你們接受采訪,會不會因為我態度好,給我在量刑的時候予以考慮?

      羅主任嚴肅地說,你的態度我們當然會向有關方面反映。

      豐定波向撈仔亮了亮那些預審筆錄,說道,這些都是真的?

      撈仔說,被公安抓了現行,當然不是假的。

      這些所謂的訪民都來自不同的地方,你是怎么把他們組織起來的?

      這個簡單。這些人都是我以前在各地辦事的時候,從那里的信訪辦門口經過主動接觸認識的。這里面的有些人,我幫助他們解決過一些問題,還有的人看見我給別人解決過問題。他們信任我,就相互之間留下了聯系電話。他們是我的資源,我通知他們,他們就來了。再說,我也不白使用他們。我付錢,除了交通費、生活費、住宿費,每人每天給他們五百元。有了錢就有了人。他們都是底層人,每天五百元收入對他們來說是個不小的數目。

      你的錢又是從哪里來的呢?

      當然是四科律師事務所提供的。

      四科律師事務所為什么要出錢干這種事?

      這個你得去問李四科。

      撈仔,你不老實。羅主任低聲吼了一句。

      撈仔看了羅主任一眼說,這個其實也簡單,開律師事務所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生意好,能賺錢?;蛟S,四科律師事務所是為了能出名吧。當然,出名也是為了賺錢,能賺錢也就能更出名。名和利相輔相成嘛。

      具體到這個案件,你覺得四科律師事務所是怎么出名賺錢的?

      抓住全國性的新聞事件做一個案件,本身就是一種空間無限廣闊的營銷策略。只要做成了案件,四科律師事務所就會在全國產生巨大影響。要是把官司打贏了,四科律師事務所的聲譽就會如日中天。你們看,四科律師事務所不過是在這小小的襄南市,過去,有誰知道這個律師事務所?最近這些年,他們能夠在全國范圍內接案子,特別是接大型的經濟案件。這不是偶然的,這和四科律師事務所這些年善于窮盡各種手段推銷自己分不開。那些案件已經讓四科律師事務所賺得盆滿缽滿。具體到眼下這個案件,成案了就已經是成功是勝利,因為四科律師事務所已經博得所有人的眼球了。至于賺不賺錢,那其實是無關緊要的。這也不是賺十萬八萬塊錢所能衡量得了的事。

      豐定波又問,你不是本地人,四科律師事務所是怎么找到你的呢?

      通過網絡呀。我在網絡上大小也是個名人,粉絲有好幾十萬人呢,我的帖子有人轉發有人頂。四科律師事務所通過我這個有些號召力的網絡名人給他們造勢,當然更給力。

      聽了撈仔的這些話,羅主任倒是不動聲色,豐定波卻醍醐灌頂,一下子豁然開朗。他雖為新聞人,這次也算是開了眼了。

      只不過你們這次沒有料到的是,我們政法部門下了決心,把你們來了個一鍋端,讓你們雞飛蛋打。

      聽了羅主任的話,撈仔并不顯得特別羞愧,也不覺得有什么心慌。撈仔說,領導,我現在的態度和在預審時一樣,我夠配合你們了。你們問什么,我都是竹筒倒豆子,我這也算是坦白吧。你們可得把我這個態度告訴法院啊。

      你現在首先是要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你也不想想你們這種行為給政府形象帶來了多大的負面影響,對社會造成了多大的危害。

      我已經認識到我的錯誤了。我坐完幾年牢后,再也不會去干這樣的事了,我會老老實實地去做點兒生意,過好我的小日子。

      你以前為什么不這么想?豐定波問。

      我以前沒有做生意的本錢呀,再說,人活在這個世上,總是要蹦跶幾下的。我蹦跶過了,也就這么高了。我已經得到了收益,也有了教訓,我應該收手了。

      滿文才,少談你的人生哲理。沒有誰問你這個。羅主任厭惡地說。

      兩位民警帶走了撈仔,羅主任和豐定波又點燃了香煙。吸了一口煙,羅主任說,我們的社會開放了,人們的奇思妙想多了,社會就更復雜了,政法部門的維穩任務也就更繁重了。

      豐定波說,思想解放了,各種無底線的作為就更多了。

      羅主任說,今天夠晚的了,休息吧,明天繼續。

      豐定波回到房間,收拾了一下,他覺得今天聽到的看到的事太多了,心里有很多想法。要在平時,他會梳理一下,甚至會寫點兒什么。但今天,他實在太累了。他想起了陳學敏,想起了昨天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庸常往事,就感覺到了一陣幸福。他上了床,拿出手機,給陳學敏發出一條簡短的信息,安。沒有等到陳學敏回復,他就沉沉地睡著了。

      清晨,豐定波起了床。他感覺有些奇妙,就在同一個城市,他卻不在自家的床上,陳學敏也不在身邊。自己原來的生活就好像可以窺探,觸手可及一樣。這樣想著,他就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門,不知不覺就沿著馬路開始散步。馬路上比昨天他來的時候要繁忙多了。除了小汽車,更多的是摩托車、電動車和自行車。幾個青年女工拿著早點從豐定波面前說說笑笑著走過。豐定波明白了,他這是身處開發區,面前的車流和人流都是到工廠去的上班一族。到了工廠,他們會按照既定的程序開始工作。想來,昨天晚上下班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從工廠出來。然后,他們吃飯、戀愛、娛樂或者回家歇息。這是一種秩序,整個城市的秩序,一種生存和發展必須保持的秩序。這樣想的時候,豐定波就覺出了自己眼下這份工作的重要性。他立即回到招待所,羅主任正站在門口等著他。

      早餐以后,羅主任開始安排那些訪民接受豐定波的采訪。豐定波問羅主任,這些訪民是有著各自的事由才多次上訪的,這次他們參與何平安案被抓了,會不會影響到他們本人問題的解決?

      你是在關心他們自己的信訪案件?

      是的。

      羅主任笑了一下,說道,據我所知,真正有冤屈的訪民會鍥而不舍地去反映自己的正當要求,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而不會摻和到與己無關的事中去,以免耽誤了自己的正事。不信你看。

      民警將訪民一個一個帶進會議室。因為已看過他們的有關資料,豐定波就只是問一問他們本人的上訪事由和他們為什么參與這次事件。果然,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對何平安案的來龍去脈不甚了了,有的甚至連何平安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聽說有個訪民被警察用槍打死了。這些人現在很后悔,紛紛責怪撈仔騙了他們。他們不過得了五百塊錢,撈仔不知道賺了多少錢呢!說好的只是在襄南市公安局門口站著照幾張相就走,沒有絲毫風險,這回好了,被抓起來了,還不知要被關到猴年馬月呢。在知道了豐定波是記者后,大家紛紛請求豐定波跟警察說說好話,他們都是沒有文化、受了蒙蔽的群眾,都是上了撈仔的當,那家伙煽動群眾鬧事,不是好人,必須嚴懲。有的說,我家的麥子還等著我回去收呢;有的說,我在家帶孫子帶得好好的呢……大家紛紛表態,以后再也不干這種昧良心的事了,自己也不會上訪了。有的人甚至痛哭流涕地說,自己只想回家,從此做一個安分守己的人。

      只有一個名叫李百雙的訪民與眾不同,他一言不發。資料顯示,李百雙是個老上訪戶。最初,他上訪是因為下崗后補償不足。這個問題早已解決,他獲得了足量的補償金,有關部門還重新給他安排了工作。但他不去上班,仍舊不停地去上訪。每次上訪,無論是到哪里,李百雙最后都由地方政府派人接回家。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坐完了高鐵坐飛機,一路上還得酒肉伺候著?;氐郊依?,他領低保,所在社區還時不時地給他發放家庭困難補助金。

      羅主任說,豐主任看看這人會有些什么說法吧。

      李百雙坐定以后,豐定波問他,你不是襄南人,怎么會摻和到這事里來?

      李百雙說,怎么就不能摻和了?天下人管天下事。

      羅主任問李百雙抽不抽煙,李百雙說,別來這一套,你們要審就審。我做的沒有我不承認的。說完,李百雙還把脖子梗了一梗。

      豐定波又問,你就斷定何平安有冤屈?

      當然有,他一個人去政府辦事,政府里那么多人,要打架,他一個人是那么多人的對手嗎?用得著叫警察嗎?警察來了,力量更大,用得著開槍嗎?現在人死了,死無對證了,你們要怎么說就怎么說,反正也沒有人反駁你們。

      你說的這些你都做過調查嗎?有事實依據嗎?

      要什么調查?他們一向就是這么干的。就比如我下崗的事,我還沒有同意,就被他們辭退了,而且,道理還是他們的。

      你不是領取了下崗費嗎?

      見到錢你不要?再說,不領,我靠什么生活呢?

      這么說,你堅持的都是對的?

      當然是對的,我如果不對,為什么我每次上訪被他們接回來,他們還要給我錢?誰愿意無緣無故給人錢?明顯是他們理虧嘛。

      豐定波看了羅主任一眼,羅主任苦笑了一下。豐定波接著又問,李百雙,你知道你這次摻和了這事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嗎?

      知道啊,說我們尋釁滋事,要判我徒刑。

      你后悔嗎?

      后什么悔?大不了坐幾年牢,出來以后我再去上訪,我就不信我會白受冤枉,我就不信他們讓我坐了牢,能不賠錢給我。

      李百雙被帶走后,豐定波感慨道,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啊。

      羅主任問,豐主任,你怎么看這個人?

      豐定波說,有點兒偏執,乍一接觸,會覺得他似乎精神上有點兒問題。

      羅主任說,他的精神才沒有問題呢。什么錢他都要,清醒著呢。

      采訪李四科之前,豐定波對羅主任說自己想要事先準備一下。

      豐定波的所謂事先準備一下,是要理清頭腦里關于李四科的諸多頭緒,對他形成一個較為完整的印象。其實,十多年來,李四科在豐定波的心目中一直是個謎一樣的人物。豐定波相信,如果沒有眼下這檔子事,李四科在所有襄南人眼中都是一個成功人士的形象。五十多歲的李四科永遠是風度翩翩的,他穿著隨意,卻處處透露著精致,略帶幾莖銀絲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皮鞋擦得锃亮。他的舉手投足都顯現出了一個智者、學者或儒商的風雅。李四科開著一輛奔馳微笑著出入在市政府各個機關或者市內各大企業的寫字樓。他身兼上百家單位的法律顧問。讓人弄不懂的是,你剛才還看見他和某一政府領導談笑風生,不一會兒又可以看見他在法庭上同某個政府機關對簿公堂。在網絡上,他對社會的批評就更加激烈了。有人曾問過他為什么有這樣一些近乎分裂的言行。李四科說,交友,那是私誼,其他行為則以法律為準繩。人總得有自己的基本觀點不是?說這話的時候,李四科就收起了那招牌式的微笑,眼睛盯著你,態度嚴肅認真。你不得不相信他就是一個嚴謹的人。

      仔細檢索,豐定波發現自己和李四科的親密接觸并不算多。最初留下的印象當然是豐定波剛到報社上班做合同制記者的時候。那時候,現在市委宣傳部的甘永年部長還是報社的社長,而李四科正和他現在一樣,擔任報社記者部主任。作為李四科的手下,豐定波被李四科支使著辦了許多雜事,也跟著李四科學了許多本事,最重要的是,李四科幫著他建立了很廣泛的人脈。李四科精明能干,為豐定波樹立了很好的榜樣。正當豐定波為自己遇見了這么一位好老師而慶幸的時候,李四科卻從報社辭職了?,F在想來,李四科當年選擇在甘永年上調到市委宣傳部去任職的時候辭職當然是有著深層次原因的,雖然他早就參加了國家司法考試,取得了律師資格,似乎早就有了辭職的準備;雖然他說過在這之前不辭職是因為顧及甘永年這位老領導的面子。當時的豐定波完全不知道這里面有什么內情。豐定波知道李四科辭職的消息時,他已開始在辦公室里收拾東西了。

      那天,報社的氣氛有些詭異。記者部設在一個大辦公室里,很多人要去給李四科幫忙,都被他拒絕了。李四科收拾東西時把抽屜里的什物碰撞得叮當亂響,分明是心中有氣。東西收拾完后,李四科又向報社領導提出了一個要求,要把自己的辦公桌撥給豐定波用。作為記者部主任,李四科的那張辦公桌是很大的,而豐定波不過是個小記者,用這么大的辦公桌,怎么看都不合適。但報社領導居然二話沒說,答應了李四科的要求。

      李四科對豐定波說,不要瞧不起這張桌子,他的主人注定了是要出人頭地的。

      豐定波有些惶恐,小心翼翼地說道,我們哪能和李主任比。

      李四科說,你不相信,那就十年以后再看。我說的話一定會應驗的。

      不待不知所措的豐定波回答,李四科又對辦公室所有的人說,我今天就要離開報社了,感謝大家這些年以來對我的容忍和照顧,今天晚上,我在錦繡江南大酒店請大家吃個便飯,權當告別吧。他這樣一說,辦公室里的氣氛才重新活躍起來。大家紛紛表示要先請老主任吃飯,但同事們的這些好意都被李四科一一謝絕了。

      在錦繡江南,李四科擺了兩大桌,還拿出了茅臺酒和中華煙。不過,報社的領導因故沒有出席。

      敬酒的時候,李四科說,本來,今天報社的領導執意要給我送行。我想,我在報社沒有功勞有苦勞,喝個送行酒也是應該的。但一來,送行酒范圍很小,以后可以加補;二來,我撇不下各位哥們兒的情誼,我今天得跟大家伙兒在一起。來來來,我們喝酒。

      豐定波旁邊有人嘀咕,報社就是有人嫉賢妒能,須知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聽了這話,豐定波才明白李四科辭職是因為感到自己在報社前途無望。他以為李四科會在酒席上因此發牢騷,沒有料到直到終場,大家都只是談談同事之誼,再也沒有人說起報社里的人事糾紛。

      李四科從報社離職這件事給豐定波留下的印象是這人有擔當、有個性、有能耐,要知道豐定波那時候還在千方百計地擠進報社的正式陣營里去呢,李四科居然就扔掉了這個體面的金飯碗。這樣的義無反顧怎么看都是一次華麗的轉身,令人炫目,令人咋舌。

      李四科的能耐很快就在報社這些舊同事面前顯露出來。他先是擔任了多家大型企業的法律顧問,后來,他的顧問單位又發展到市內國家機關。他接二連三地打贏在別人看來無法取勝的大官司,甚至把官司打到國外,為企業挽回了巨大的經濟損失。當然,隨著李四科在事業上的成功,他的派頭也越來越大。

      再次領略李四科的魅力,是豐定波采訪了剛剛取得一起巨大的集團勞動爭議案勝利之后的李四科律師。說案情巨大,是因為這場勞動爭議案件涉及的原告人數有六百多人,而被告則是一家著名的上市公司。

      采訪的地點就在那家上市公司的一個車間里。豐定波去的時候,李四科正站在一個工具箱上給職工們宣讀仲裁結果。職工們取得了和這家上市公司其他核心企業員工同等的工資、社保、生活福利的權利。李四科解釋完仲裁結果,職工們掌聲雷動。李四科總結道,只要我們時時刻刻把法律的武器抓住不放,只要我們堅持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我們神圣的權利就一定會得到保護?,F場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此刻,站在工具箱上的李四科一手叉腰,一手不停地揮動,就像一個指揮千軍萬馬剛打完勝仗的將軍。

      李四科對老部下來采訪自己表示熱烈歡迎。他顯然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他早已擬就了一份新聞通稿,準備了各類資料,還拍了照片,處處體現出了一位曾經的新聞人的老到和對老同事的體貼。這樣,豐定波只需要簡單地采訪幾個職工代表和四科律師事務所的工作人員,這次采訪活動就圓滿結束了。

      人流散盡以后,李四科要把豐定波留下來吃飯。豐定波想拒絕。李四科說,定波,我們可是老朋友會面,不同于一般的受訪單位取悅新聞記者。

      豐定波還在猶豫,李四科又說,這樣,你要是擔心的話,我請甘部長過來,大家一起喝酒,這樣總可以了吧。不待豐定波回答,李四科就打通了甘部長的電話,寒暄幾句后,就說晚上要在錦繡江南不見不散。甘部長果然答應出席。

      那次吃飯,盡管有豐定波這樣一個下屬在,依然可以看出李四科和甘部長非同一般的親密關系。他們不光是談笑風生,對桌上的敬酒,甘部長也是來者不拒。而豐定波在其他飯局上見到的甘部長,在喝酒的問題上是很謹慎的。聊到剛了結的勞動爭議案件,李四科說,怎么樣,甘部長,我算是為襄南的社會穩定作出了較大貢獻吧?你們市委宣傳部門要好好宣傳我這樣一個為民請命的典型啊。甘部長并不反駁,只是淡淡地說,李大律師,你可是名利雙收啊。豐定波隱隱可以看出,李四科是在和甘部長分庭抗禮。這樣的姿態已經和他剛從報社離職時的那種隱忍大相徑庭了。

      在豐定波眼中,李四科曾是一個自視很高明的人,是一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人。那么,李四科是怎么由一個渾身上下滿是炫目光環的成功人士變身為一個犯罪嫌疑人的?最關鍵的問題還在于,豐定波是李四科的舊部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李四科甚至可以說是豐定波的引路人,兩人是師徒關系,豐定波要用一種怎樣的姿態去采訪這位故人?豐定波躺在床上想了一個中午,除了回憶起一些往事,這些問題一點兒頭緒也沒有。想不清楚的問題就不要想了,順勢而為。豐定波倒要看看李四科將如何來面對自己。

      按照豐定波和羅主任商量的結果,羅主任退出了小會議室,由豐定波一個人面對李四科,這樣,免得氣氛尷尬。李四科由兩位民警帶進小會議室后,民警也退了出去。豐定波注意到面前的李四科雖然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并沒有萎靡不振。他好像剛剛經歷了一場宿醉,只需睡一個好覺就會馬上恢復過來。李四科一進門就微笑著向豐定波走來,他一邊走一邊說,小豐,好久不見。到了豐定波面前,他又伸出手來果斷地握住了豐定波猶疑的手,就像一對久別重逢的好友。

      豐定波到底年輕,只是遞了一支煙給李四科,兩人點燃后就沒有話了。李四科倒是干脆,一邊吸煙一邊說,小豐主任,沒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需要我解答的問題主要有兩個,一個問題是:是什么;另一個問題是:為什么。我先回答第一個問題。

      豐定波見李四科泰然自若,便打開錄音筆,翻開了記事本。

      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李四科說,我知道何平安是吸毒分子。我的事務所作為市內首屈一指的律所,很容易就能得到全市涉毒人員的花名冊。我知道,何平安早就名列其中。他根本不是什么上訪人員。我還知道,何平安之所以被擊斃,他肯定是危及了東荊鎮民政辦那個女工作人員的生命安全;警察的處置果斷及時。我也知道,政府給何家二十萬元是考慮到何家生活困難,給予他家的是困難補助費,而不是什么何平安的死亡賠償金。甘部長慰問警察的行為當然也是正當的職務行為,沒有其他深意。這些都是基本事實。

      既然如此,那些訪民是怎么回事?豐定波忍不住問道。

      那些訪民是我叫撈仔召集起來的。在市公安局門口舉著“我是訪民,向我開槍”的紙牌示威,雖然是撈仔出的主意,但也是經過我同意了的,活動經費是我的律師事務所提供的。我的目的就是要制造一起能夠轟動全國的大案子。

      李主任,您為什么要這樣做?

      小豐,你不知道,我的四科律師事務所從成立以來,就一直在這么做。我曾經組織律師給一個大案的審判委員會全體成員送過紅薯。其寓意是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我曾叫撈仔在網絡上為某個案件發表過《致法官》的公開信,也曾叫人在一個省的高級法院門口舉牌抗議,還曾叫當事人住過法官的辦公室。至于在某個案件審理到關鍵時刻,威脅主審法官要揭露他的受賄事實,或者,建議當事人用自殺的舉動來影響案件審理進程……這些給法官、法院施壓的事,事務所就干得太多了。這些事,有時候是合法的,有時候是非法的,很多時候,是用一個違法手段去糾正另一個違法事實。因為只需要抓住一點,不需要顧及其他,只要把手上的官司打贏了,就一切都正確了。這就是所謂的目的決定論。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只要我們能夠順利到法院立案,把公安局告到法院,整個事件就會按照我們設計好的路線走。以后,無論是在法律上,或者是在程序上,他們的應對總是會出錯的。只要抓住一個錯處,我們就會立于不敗之地。只不過這一次,我們玩得太大了,被人家從根上一鍋端了,也就徹底玩栽了。如此而已。

      看見豐定波詫異的表情,李四科微微一笑,小豐主任,事實就是這樣。我的四科律師事務所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就是用這些特殊的手段不斷發展壯大的。你已經是資深記者了,對社會,你一定有你自己的思考。我就不再饒舌了。

      李四科見豐定波不說話,又向他要了一支煙,然后一邊抽一邊和他聊著報社里那些曾經的同事,夾雜著說一些有趣的往事。他們像一對好友一樣,坐在一起談天說地。豐定波差一點兒就要和他說起自己最近遇到的一些煩惱了,婚姻問題、購房問題……但他忍住了訴說的欲望。等手上的煙抽完,李四科說,小豐主任,你要在我這里了解的東西我都講了,讓他們送我回去吧,你也要休息了。

      豐定波沒有料到,一切這么簡單,他躊躇了很久的采訪就這樣結束了。仔細想想,還真如李四科所說的那樣,自己再也沒有什么問題要問李四科了。這一次,他定下神來,主動和李四科握了握手,微笑著說感謝他的配合。

      李四科走到門口,突然轉過身來對豐定波說,自由真好啊。他說著,還把雙手舉起來向上揚了揚,就像手上真的戴著一副锃亮的手銬。

      甘永年部長的電話是在晚餐剛結束的時候打來的。電話里,甘部長只是簡單地問他是否吃過了飯。豐定波說剛吃過。甘部長說,那就麻煩你等一下,我馬上過來,有事找你。

      下午,豐定波早早地結束了對李四科的采訪。他把所有的采訪資料整理了一下,準備向羅主任告辭回家。羅主任挽留道,已經到晚餐時間了,吃了飯再走吧。豐定波看了看時間,便沒有拒絕。他本來還想給陳學敏打個電話,卻又覺得采訪今天就已經結束,算是收了一個早工。他想突然回去,給陳學敏一個驚喜,就沒有打這個電話。吃晚飯時,豐定波和羅主任還喝了一點兒啤酒,以此慶祝采訪順利結束?,F在甘部長要來,正好給他匯報一下情況。

      豐定波對甘部長充滿敬畏,追根溯源,他的這種感覺來源于一件往事。

      那時,他剛到報社不久,受命采訪一位市領導,這篇重要的新聞稿在第二天見報的時候,卻把市領導的名字寫錯了。報社的同事對此議論紛紛??戳藞蠹?,豐定波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他連續幾天心中都忐忑不安,他不知道這個事故會給他的職業生涯帶來什么樣的不利影響。

      到了周五,豐定波被叫到了當時的報社社長甘永年的辦公室。豐定波走進社長辦公室時,甘永年正在伏案寫著一份什么材料。他好像并沒有看見豐定波進門一樣,完全不理睬低著頭、紅著臉站在他辦公桌前的豐定波。甘永年寫完材料后,一邊收拾辦公桌一邊沒頭沒腦地問,你自己怎么看?

      我太粗心。

      太荒唐。甘永年很快接了一句。他還是不看豐定波,豐定波傻站在那兒,他又說,下班了,走吧。

      整個周末,豐定波都在煎熬中過日子。只是挨了一句不輕不重的批評,他覺得事情肯定沒完。他擔心自己這份來之不易的體面工作就這樣失去了。到了周一,他依然戰戰兢兢地來到報社上班。他剛坐下,報社人事科長就興沖沖地給他拿來了一份表格,讓他填寫。他驚喜地發現,那是一份加蓋了市人事部門公章的正式聘用合同。從那時起,再看見甘永年,豐定波就有了這種既敬又怕的感覺。

      甘永年在做報社社長的時候,豐定波作為他的直接下屬,兩人之間的交往并不多,有了工作上的交集,甘社長也只是寥寥數語,絕不拖泥帶水。甘社長變成甘部長以后,豐定波和他的聯系并沒因為他職位的變化而減少。市里有大型活動,或者宣傳部有重大新聞選題,甘部長總是點名讓豐定波參加采訪活動。任務完成后,甘部長卻又并不對豐定波多加臧否。如此一來,豐定波在接受這些任務的時候就更加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竭盡全力去保質保量完成任務。豐定波認定,甘部長一直在關注著自己,自己的每一步成長都離不開他的關懷。

      甘部長是個懂業務的領導,無論是重要會議精神的傳達貫徹,還是本市的發展思路;無論是新聞選題,還是輿情分析;無論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還是新文化的建設,甘部長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他既可以拿出整個方略,又可以就某個步驟給出具體實施辦法。這就注定了你不能糊弄他,你必須把他交辦的任務不折不扣地完成。甘部長對人也是這樣,無論你是知名的藝術家還是無名小卒,他在公眾場合和你顯現出親密,私下里就顯現出了距離。他即使為你辦了好事,也絕對不會讓你知道,更不會讓你感恩。他的家庭就更為神秘了。只有老同事才知道他的妻子是市內某家醫院的醫生,他的其他家庭成員,父母是否健在,兒女前途如何……人們就一無所知了。畢竟是市委領導嘛,低調一點兒,神秘一點兒,這一切都應該很正常吧。

      因了這些,甘部長把這次任務交給豐定波,豐定波倒是覺得很正常。但是,任務剛剛完成,甘部長就要親自來查看結果,這是以往從沒有過的事,也是豐定波始料未及的。

      甘部長是一個人來到招待所的。因為不知道甘部長為何而來,所以,羅主任也在豐定波的房間里陪他一起等候著。甘部長進屋和他們打了個招呼,就對羅主任說,羅主任,你先去休息吧,我有事和小豐談一談。

      羅主任走后,豐定波就開始給甘部長匯報兩天來的采訪情況,田葉菊、老黃、羅主任、撈仔、李百雙,當然還有李四科。豐定波既談所掌握到的事實部分,也談自己對這些人的感受。甘部長坐在沙發上,抽著煙,靜靜地聽著。

      等到豐定波說完,甘部長說,采訪了這些人,你對這個事件還有什么疑問嗎?

      有啊,我的疑問很幼稚,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事?

      利益。社會發展進步了,同時,社會也出現了新的問題。有人嘗到了社會發展進步的甜頭,有人升官了,有人發財了,但更多的人只是生活水平的向上位移,或者,甚至連平均水平也沒有達到。他們心理不平衡,他們焦躁。因此,有人就利用體制的缺陷、社會的問題,趁機出賣自己曾經遭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實際上就是向全社會撒嬌耍賴,要求不費力氣就分得改革發展的一杯羹。而我們有時因為宣傳教育不力、道德力量不彰,或者僅僅因為他們的弱勢地位就容忍了他們。久而久之,就帶來了現在這樣的惡果。積重難返啊。

      聽了甘部長的分析,回想起兩天來聽到的看到的,豐定波不覺微微點頭。他說,撈仔、李百雙這些人就像您說的那樣,為了一點兒蠅頭小利游走在法律的邊緣。但李四科,在我看來是一個功成名就的人,在襄南市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他為什么也要這樣不停地走極端呢?

      小豐啊,人是欲壑難填的動物。甘部長說,不錯,你是認識李四科,但你真正懂他嗎?我和李四科是一塊兒進報社參加工作的,打交道已經半輩子了,可我還是不太了解他。但我知道一點,李四科自視甚高,而偏偏,他又覺得世界對他不公平。

      對他不公平?豐定波有些詫異。

      是的,他就是這么認為的。我和他一起進報社,水平也許是相當的,勤敏程度也不分伯仲,但我比他先一步提拔為中層干部,后來又擔任了報社主要領導。如果僅僅只是如此,他興許還能夠想得通。你知道,我的叔岳父是襄南市的老領導,我的提拔也許被認為有這個背景因素。如果真是這樣,一來,這是社會的潛規則,無法抗拒;二來,李四科可以在內心里藐視我,以求得心理平衡。但在我離開報社、調任市委宣傳部副部長的時候,被提拔為報社領導的居然是別人,李四科卻還是一個被人領導的記者部主任,這就讓他大大地不服了。

      所以,李四科從報社辭職了。

      是的。辭職后的李四科如魚得水,他的聰明才智得到了超水平的發揮,他在報社積攢的人脈也充分發揮了作用。他很快就獲得了成功。

      豐定波又給甘部長點燃一支煙。甘部長接著說,這點成功,李四科并不滿足。他始終有一個參照物,那就是我。他必須證明,他比我強,而且全憑個人努力,無須外力的作用。而我,已經成了襄南市的主要領導之一,要超越我,他的觸角必須延伸到更為廣闊的領域。這就是他這些年在全國范圍內可勁兒折騰的主要原因。

      人心叵測啊,豐定波感慨道。他在心里對應著自己和李四科交往的歷史,暗暗認可了甘部長對李四科人生軌跡的分析。

      人心叵測?李四科到了什么樣的程度更是常人難以想象的。甘部長冷笑了一聲。

      怎么?豐定波問。

      你知道李四科這次為什么這么快就承認了自己的違法行為嗎?

      是啊,這也正是我最大的疑問。

      李四科辦理了許多全國有名的案子,他自認為對歷史和現實都有了全面準確的認識,對社會的發展進步他不光能夠批評,甚至能夠指點。如果有哪一級組織認可他的社會影響,讓他當上一個相當級別的人大代表或者政協委員,興許他會因此收斂一些。偏偏,沒有誰來招安他??赡悴挥盟?,有人用他。據我們所知,李四科幾年前就和西方一家非政府組織掛上了鉤,接受了他們的培訓,還接受了他們的活動經費。因此,李四科就愈發覺得自己是一個不可或缺的人物,私欲和虛榮心也跟著膨脹起來。

      是啊,無利不起早。炒作何平安案,沒有什么經濟收益,還要花費大量錢財,總要有個更大的理由吧??磥?,李四科是想揚名海外了。豐定波恍然大悟。

      甘部長繼續說,李四科已經成功過多次了。這次,他想利用何平安案再次給他的西方主子一個交代。但謊言就是謊言,他失敗了,失敗了總得脫身吧。如果被揭露,涉及顛覆國家安全的重罪,無論什么樣的勢力都救不了他。所以,他得承認尋釁滋事這樣的輕罪,以便金蟬脫殼。

      甘部長說完,兩人相對無言,只是默默地抽煙。良久,甘部長說,我得去下洗手間。

      豐定波見甘部長談興正濃,而且漸趨推心置腹,估摸著他還有什么重要的話要講。趁著甘部長去洗手間,豐定波給陳學敏發了一條短信,任務暫未完成,明天上午回家。

      甘部長回到房間,重新坐下,兩人又點燃了煙。甘部長說,小豐,你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你還沒有采訪我呢。

      采訪您?

      是啊,我也是涉案人員啊。

      您……涉案?

      是的。擊斃何平安的第二天,因為分管政法的市領導有別的要事得處理,我又正好要到公安局去搞調研,因此就要求我代表市委慰問了有關民警。我就這樣涉案了。

      豐定波還是不懂。

      甘部長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說,在網絡上,一個突發公共事件出現,所有露過臉的人是一定會被區分站隊的,不管你是官員、富商、學者,還是普通老百姓。而且,只有兩類人,不是好人就是壞人。既然我去慰問了警察,那當然就被劃在所謂草菅人命的警察一邊。網絡上馬上就有人發起人肉搜索,看我是怎樣一個貪官。你知道,我是做媒體出身的,我當然懂得人肉搜索的厲害。那就好比你蒙著眼被不知從哪里來的一大群人亂拳毆打,最后怎么死的,你都不會明白。我不愿意不明不白地死,所以,我決定反擊。

      您反擊?怎么反擊?

      我利用我的關系很快就弄清楚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但這還不夠,這樣拿出去的東西只能被看成是一套官方說辭。所以,我來找你了。我需要你用客觀的新聞的筆觸揭開這一事件的真相,好令人信服,也給上級一個交代。

      現在好了,我采訪所得到的結果和您的分析正好互相驗證啊。

      唉,遲了。甘部長嘆了一口氣。

      怎么遲了?

      我雖不是什么貪官,但我也是有瑕疵的。我剛剛給你說過,我的叔岳父是襄南市的老領導,我的升遷與這層關系脫不了干系。我從政非常謹慎,我敢說,我沒有利用職務便利牟利。你知道,這并不容易做到。就連我的妻子也是多有怨言。千里做官只為財,這種傳統的社會思維是根深蒂固的。我自己在內心里也為沒有給家人帶來好的物質生活而負有愧疚。正因為如此,我妻子在我兒子還在讀大學的時候,打著我的牌子給兒子辦理了一個機關事業單位的財政編制。說是只辦在那里,孩子畢業后再去上班。我默許了。我的想法是,我不貪錢,但為兒子辦點兒事應該不過分吧。偏偏,放出一寸就會松出一丈。那家單位的領導為了討好我,竟然給我沒有上班的兒子開出了工資。這種工資我當然不能要。去年年底,我把這些錢給那家單位送了回去,可送回去之后,單位又不好掛賬。因為這是財務問題,知道這件事的人也就越來越多。這次,我被人在網上人肉搜索,這件事就被扒了出來,放在網上,引來了眾人的圍觀。所謂縱子吃空餉,我就這樣成了一個腐敗的新典型。

      您這樣不是很冤枉嗎?

      不冤枉,種什么因,得什么果。當初,我就不該默許我妻子那么干。真是應驗了一句話,手莫伸,伸手必被捉。鑒于網上的民意,省紀委已經作出決定,免去我的職務。只等省委最后一拍板,馬上就會宣布這項決定。出了事,是一定要有人負責的。

      甘部長,我……我……

      甘部長擺擺手,示意豐定波不要說話。甘部長的臉色由紅轉白,慢慢地又回歸自然。小豐,我來給你說這些事,是想讓你對整個事件有一個完整的了解。你的采訪雖然因為我的快速倒臺失去了本來的意義,但據我所知,明天,中央的一家大型通訊社會組織一個記者團來全面調查何平安事件。你把你的采訪資料提供給他們,我相信這些對他們來說,也是用得著的。

      好,好,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配合記者團的工作。

      甘部長苦笑一下說,不是什么指示了。下了臺,就什么也不是了。如果你還念舊,我算是曾經和你一起工作過的老同事吧。

      很晚了,我得走了,又耽誤了你一個晚上。甘部長說著站了起來,把煙頭重重地掐滅在煙灰缸里。

      走到招待所門口,甘部長回頭對豐定波說,小豐,我這些年對你關心不夠,很對不起。但今天,我給報社領導說過了,這次報社里即將要分配的最后一次福利房,請他們務必考慮你的需求。我要下臺了,相信這最后一次請求,他們會答應吧。

      謝謝,謝謝!豐定波心里充滿了感激之情。

      甘部長走到馬路上,準備叫出租車。豐定波說,要不,我去請羅主任開車送送您?

      甘部長搖了搖頭說,不了,人啊,要知趣。路燈昏暗的光影下,已體味不出他原有的儒雅。他高高瘦瘦的,站在馬路牙子旁,略有些佝僂,就像一根秋天的蘆葦。

      早晨,手機的短信提示音吵醒了豐定波。昨天夜里,豐定波想得太多,人累了,就睡得特別死。豐定波抓起手機一看,是陳學敏發來的短信,采訪結束了嗎?

      豐定波馬上把電話撥過去,電話那頭是陳學敏疲憊的聲音,定波,你現在可以回來嗎?

      你怎么了?

      怎么了?你一點兒世事都不知道嗎?前天開始,股市里近兩千只股票跌停,昨天又是這樣。我們的股票開盤就跌停了,想按照跌停價賣出去都沒人接盤??磥?,今天也沒辦法賣出去。我們可能遇到股災了,我們的房子又要泡湯了。

      啊,怎么會這樣?

      你快回來吧,我就要活不下去了。

      學敏,你別急,遇見股災,錢沒了,人沒事就行。你好好的呀,我馬上回家。

      好在昨天夜里豐定波睡覺前已經收拾好了采訪資料和器材,他跳起身來,胡亂穿了衣服,抓起采訪包就飛奔出門。羅主任在招待所門口問他去哪里。豐定波說,家里出了點兒事,急著回去。說完就往馬路上跑。

      一時沒有出租車路過。好在羅主任很快開來了分局的警車。豐定波也不客氣,上了車就說,去我家,快。

      車開到小區門口,豐定波下車匆匆謝了羅主任,背上包就往家里跑。突然,一個稚嫩的聲音從他的背后響起,舉起手來,再不投降,我就開槍了。豐定波回過頭一看,原來是他前兩天離開小區時在門口玩耍塑料槍的那個小男孩兒。不知怎的,豐定波突然委頓下來,就像平地里出現了一個栗色漩渦,正在吸引他全部的身心。他雙腿一軟,雙手上舉,那個采訪包也滑落到了地上。

      責任編輯/謝昕丹

      文字編輯/李敏

      插圖/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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