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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水青山(長篇小說連載)

      2022-04-11 06:32孫明華
      啄木鳥 2022年4期
      關鍵詞:白芍小兵歐陽

      孫明華

      第一章

      浩浩長江,滾滾東流。流經龍城縣時,突然分出一條支流,轉了個彎,斜穿縣城而過,與下游的濉河交匯,然后逶迤匯入長江主干。經過龍城縣的這一段河流酷似一條巨龍,故稱龍江。龍江東岸毗鄰龍山,與北面的鳳山、西面的虎山呈三足鼎立之勢,好似“龍鳳呈祥”,又似“龍虎爭斗”。其實,這一帶的山都不是很高,嚴格來說,只能算山丘??h城居民依山環水而居,青瓦白墻,屋宇相連,一派繁榮祥和的景象。

      夏季的一個正午,炙熱的太陽烘烤著大地。一輛黑色小轎車穿過龍城縣喧囂的主街道,駛進縣政府大院。從車上下來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正在大院里等待的矮胖男子快步迎向前去,緊緊握住對方的手:“歐陽縣長都等你半天了?!?/p>

      從車上下來的男子叫浩然,罍陽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矮胖男子叫季青臣,龍城縣公安局長。罍陽市轄四縣一區,其中包括龍城縣。

      兩人乘電梯上樓,敲開縣長歐陽琳辦公室的門。歐陽琳和浩然歲數差不多,都是四十出頭的年紀。她原任罍陽市教育局長,半年前調任龍城縣代理縣長,是個出了名的女強人。對于歐陽琳,浩然并不陌生,他們不僅是高中同學,曾經還是戀人關系。只是不知為何,在高中畢業那年,歐陽琳突然和他斷了聯系,直到她當了市教育局局長,才在一個偶然的機會重逢。

      那是前年春節,市教育局財務室被兩個賊人光臨,撬開保險柜,盜走五萬元現金。經濟損失雖然不大,但教育重地出了這種事,市局還是相當重視,浩然帶隊破案,才再次見到了歐陽琳。當年歐陽琳毫無緣由地拉黑自己,浩然耿耿于懷了很長時間。不過,二十年過去,時過境遷,如今的浩然也沒興趣舊事重提了。

      只用了一周,案子破了,盜賊落網,贓款全部追回。歐陽琳十分感激,說以后只要有用得著自己的地方,盡管開口。浩然的妻子廖靜是小學老師,女兒晶晶就在廖靜所在的學校讀書,但那是個普通小學,廖靜一直想把女兒送到市重點小學。浩然想求歐陽琳幫個忙,但猶豫良久,最終沒有開口。廖靜得知此事,把他好一通數落。

      此番兩人見面,還是歐陽琳調任龍城縣之后的第一次。歐陽琳招呼季青臣和浩然落座:“這次請浩支隊大駕光臨,是有一事相求。龍城縣發生的事,你應該聽說過吧?”

      浩然來之前就大概其猜到了原因:“有所耳聞?!?/p>

      半年前,龍城縣官場“地震”,上至縣委、縣政府領導,下至鄉鎮三十多名黨員干部集體落馬。浩然雖然在市局,但因為和季青臣的關系,對其中的內幕略知一二。

      季青臣和歐陽琳一樣,也是在發生“地震”后緊急調往龍城縣的,之前,他是罍陽市公安局禁毒支隊支隊長。浩然和他關系不錯,特別是季青臣上任初期,工作開展不順,經常打電話跟浩然訴苦,龍城縣官場的那點兒事,浩然不想知道也知道了。今天,歐陽琳緊急召見他,浩然估計,八成是又發生了什么大事。

      果然,歐陽琳說:“龍山出事了?!?/p>

      浩然不由得皺起眉頭:“龍山不早就名存實亡了嗎?”

      歐陽琳輕輕嘆口氣:“龍山是完了,可現在連龍珠都不見了。當地人說,龍珠是龍山的定山珠,一旦沒了,龍山就會徹底坍塌,被江水吞噬……當然,這都是不著邊際的傳聞,不足為信。不過,這顆龍珠的確是上好的磬石,不僅是經濟價值,還具有重要的歷史人文價值。老百姓都說,龍城不能沒有龍山,龍山不能沒有龍珠,所以我想請你幫忙破案……”

      “破案是我分內的事,定當竭盡全力。這龍珠是怎么不見的呢?”

      “這個我來說吧?!奔厩喑驾p咳一聲,“前幾天,龍城縣連日暴雨,暴雨過后,龍珠就不見了。起初我們以為是被暴雨沖塌,隨龍江流走了,可經過現場勘查發現,這不是天災,而是有人借著雨勢盜走了龍珠。龍山原本盛產磬石,前些年管理不力,整個龍山的磬石被盜挖殆盡,只剩下龍頭和這顆龍珠。龍珠之所以沒被盜挖,不是那些人不想挖,而是因為含在龍嘴里,地勢險要,難以得逞??扇f萬沒想到,還是有人對它下手了。這次請你來,其實不光是為了追回龍珠……”季青臣看看歐陽琳,欲言又止。

      歐陽琳接過話:“近年來,很多地方為了發展經濟,使得長江流域的生態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壞。為了使母親河永葆生機活力,國家提出把修復長江生態環境擺在壓倒性位置。我們龍江地處長江中下游,生態破壞也相當嚴重,比如非法采沙活動猖獗,非法捕撈屢禁不止,水資源受到污染,山林遭到亂砍濫伐……為了響應國家號召,貫徹長江‘十年禁漁計劃以及‘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縣委縣政府決定對龍江沿岸進行專項治理,打擊破壞生態環境的各類違法犯罪。在這個治理過程中,公安局的作用相當重要。只是,我和季局長都是剛剛上任,而龍城縣的情況又十分復雜,所以,季局長建議讓你到龍城縣公安局掛職副局長……之所以有這樣的考慮,還有一個原因,你不是龍城本地人,能夠甩開膀子大膽干。至于你的人品和工作能力,我比誰都了解,市局主要領導更是贊不絕口。今天請你來,就是想聽聽你個人的意見……”

      接到季青臣的電話前往龍城縣之前,浩然正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電腦屏幕上的照片發呆。照片上是一具男尸,仰躺在濉河岸邊的沙灘上。死者五十多歲,上身赤裸,由于在水里浸泡太久,皮膚泛著紙漿一樣的白,隔著電腦,浩然仿佛都能聞到尸體上散發的腐濁氣息。

      尸體是三天前發現的,并無明顯傷痕,法醫推斷可能是意外溺水。但無論怎么死的,必須確認尸源。尸體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民警四處走訪無果,也發布了認尸啟事,依然無人認領。浩然不禁有些著急。

      這時候,季青臣給他打來了電話,說是歐陽縣長有事和他商量。之前季青臣就試探過他,希望他來龍城縣公安局當自己的副手,但浩然沒答應,原因是多方面的。

      龍城縣官場“地震”前,公安局長是賈忠義。在浩然的印象里,賈忠義為人謙和,沒有一點兒官架子,可就是這樣一位“平民”局長,居然收受賄賂六百多萬。賈忠義落馬,季青臣繼任。季青臣雖然是一把手,但他下面還有幾個副局長,和他根本尿不到一個壺里。尤其排名第一的葉寶金副局長,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本來賈忠義下臺,他對局長位置志在必得,季青臣突然空降,他的盤算落了空,哪里能平衡,背后沒少給季青臣使絆子。他還有幾個唯命是從的死黨,一起跟季青臣作對,季青臣的工作舉步維艱。

      季青臣深知,要想把龍城縣的公安工作干好,必須要有自己信得過的人才行,所以他一直動員浩然來龍城??珊迫灰灿须y處。他是家中獨子,父母三十多歲才生他,現在父母年歲大了,身體又不好,需要照顧;女兒馬上要上中學了,以前女兒上小學,浩然可以撒手不管,因為妻子就在女兒讀書的學校教書,中學就不同了,不說別的,每天接送孩子都是問題;浩然是副支隊長,級別正科,掛職到龍城縣公安局任副局長完全沒問題。但市局領導沒有放他的意思,這完全是季青臣的一廂情愿。

      這都是浩然猶豫不決的原因,加上妻子廖靜強烈反對,他一直沒有答應。但這次不同,歐陽琳出面了,他不得不慎重考慮。更何況季青臣曾經救過他的命,如果再拒絕,他自己心里都過意不去。

      說起季青臣救他的命,還有一段故事。三年前的冬天,禁毒支隊與刑偵支隊聯手抓捕幾名毒販,季青臣和浩然都參加了行動。本來行動很順利,幾名毒販已被控制住,不料突生變故,其中一名毒販扯開上衣,露出綁在身上的炸藥,要跟警察同歸于盡。當時浩然離那個毒販最近,季青臣一把將他推開。炸藥響了,毒販斃命,季青臣輕傷,浩然毫發無損。自此,浩然就把季青臣當作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兩人處得跟親兄弟一樣。

      從歐陽琳的辦公室出來,季青臣十分真誠地說:“你要是不來幫我,我可真是沒咒念了?!?/p>

      龍城縣官場復雜,浩然是知道的,但這不是自己逃避的理由,于公于私,都應該幫季青臣一把。當然,還有歐陽琳,他發現她比從前瘦多了。

      回到家里,廖靜正在廚房做飯,看見浩然先是一愣,繼而滿臉歡喜:“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今天咋回來這么早?”

      自從當上警察,浩然幾乎沒按點下班回過家。這次去龍城縣,他沒有告訴廖靜,就有些歉意:“晶晶呢?”

      “做作業呢?!?/p>

      浩然探頭朝女兒房間瞧了瞧,在餐桌前坐了下來。菜已上桌,鍋里正在煲湯,廖靜坐在浩然對面:“濉河里那具男尸的身份查清了?”

      浩然搖頭:“還沒頭緒?!?/p>

      “那你今天咋回來這么早?”在廖靜的印象里,只要有案子,尤其是命案,十天半月見不到浩然都正常。

      “我是有件事和你商量?!焙迫贿t疑片刻,還是說了實話,“季青臣想讓我到龍城去,當副局長?!?/p>

      “是正式調動?”

      “是掛職?!?/p>

      “我不同意?!绷戊o臉色一沉,站了起來?!褒埑强h什么情況你不是不清楚,干嗎趟這個渾水?”

      “可是,季青臣那邊確實需要我?!?/p>

      “我看主要是你想去吧!歐陽琳不是在那里當縣長嗎?她不是你的初戀嗎?好啊,你去吧,去了干脆就別回來了,就在那里過日子吧……”廖靜轉身進了廚房。

      第二章

      玉石塘村是個漁村,位于龍山南麓,和沿江的高灘村、坡下村同屬于龍城縣江口鎮管轄,因為和城區一江之隔,這里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個市場,每天車來船往十分熱鬧。

      這天,玉石塘村的村支書白一鳴正帶領幾個村干部沿村街張貼長江“十年禁漁”的宣傳標語,突然接到哥哥白一啼的電話,哥哥語氣急促:“一鳴,我在桃花塢,趕快到我這里來一趟!”

      “啥事???”

      “一兩句話說不清楚,你還是過來一趟吧?!?/p>

      白一鳴開車到了江邊,又換乘快艇,著急忙慌地朝哥哥那里趕。途經龍山,快艇犁開江面上龍山瘦骨嶙峋的倒影,他不由抬頭朝龍山多看了幾眼。若干年前,這座山上樹高林密,一片蔥蘢??勺詮纳缴习l現了磬石,一切都變了模樣。

      磬石被稱為“天下第一奇石”,原產地在臨市的靈璧縣,又稱靈璧石,以瘦、漏、透、皺、傴、黑、聲、丑、懸九美而名揚天下。據宋代杜綰云《云林石譜》載:“磬石在土中,隨其大小具體而生,或成物狀,或成峰巒,其狀頗有婉轉之勢?;蚨嗫杖?,或質偏樸,或成云氣日月佛像,或狀四時之景?!薄妒V》記載,磬石“石理嶙峻”、“青潤而堅”、“叩之鏗然有聲”。明代文震亨所著《長物志》載:“石以靈璧為上,英石次之,二種品皆貴,購之頗艱,大者尤不易得,高逾數尺者更屬奇品,小者可置幾案間,色如漆、聲如玉者最佳?!?/p>

      這么名貴的石頭在龍山出現,立即引起轟動,盜挖盜采現象屢禁不止。短短幾年,整個龍山幾乎被挖空了。為保護自然資源,政府幾次出面制止,總是雷聲大雨點小,此時龍山僅剩下一個龍頭在江風中嗚咽。龍山的消失,讓一些人一夜暴富,也讓一些人傾家蕩產,同時還讓那些只顧眼前利益,胡作為、亂作為的官員付出了慘痛代價。白一鳴的哥哥白一啼就是其中之一。

      白一啼原是玉石塘村的支書。在龍山沒發現磬石之前,白一啼就酷愛此道,經常驅車到靈璧縣淘一些回來作為收藏,價格合適的時候,他也會出手。起初只是小打小鬧,龍山發現磬石之后,他越玩越大,漸漸收不住手了。

      說到白一啼,就不得不說白聰。白聰也是玉石塘村人,自小心靈手巧,做過石匠,也做過木匠,和白一啼關系不錯。為了省錢,白一啼淘到的大多是磬石原石,便找白聰進行打磨,根據形狀配上底座,頓時就身價倍增了。

      磬石原產靈璧縣的璧山,璧山與龍山屬于同一山脈,既然靈璧能出磬石,為什么龍山就不能出?白聰把自己的困惑給白一啼一說,白一啼覺得有理。經過一番商量,兩人決定在龍山地界尋找磬石。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在山腳圈了一個養雞場,一邊養雞一邊開挖,竟然真的讓他們找到了幾塊像模像樣的磬石。他們大喜過望,偷偷把石頭運出來,經過打磨加工,賣了個好價錢。就在他們得意忘形之時,白聰出事了。

      起因是一塊上好的磬石。這塊磬石呈黑褐色,間有白筋,表面皴皺,棱角分明,形似鷹隼振翼,極為罕見。尤其是叩之有輕微之聲,猶如天籟之音。白聰對這塊石頭愛不釋手,命名為鷹石。做底座的時候,他故意磨磨蹭蹭,白一啼催他多次,他都以各種理由推托,不愿出手。

      一天深夜,白聰正在燈下欣賞這塊鷹石,房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沖進來兩個蒙面大漢,要他交出鷹石。白聰抵死不從,對方惱羞成怒,把他活活勒死,鷹石自然也被他們搶走了。

      白聰自幼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姐妹,吃百家飯長大,好不容易娶個老婆,沒到兩年就跟人跑了。獨自把女兒養大,可女兒在省城上大學。平時家里只他一人居住,加之性格內向,很少和鄰里打交道,死后三天才被發現。

      案件一直沒有偵破,但白聰和白一啼偷挖磬石之事卻傳了出去。玉石塘村的村民聽說龍山有磬石,幾乎全家老小齊上陣,投身挖掘磬石的行列,山上的植被很快面目全非??h委縣政府獲知消息,馬上出面制止。但龍城縣是國家級貧困縣,縣里根本沒有幾個像樣的企業,既然在龍山發現了稀有的磬石,縣委縣政府認為翻身的機會來了,對龍山的磬石資源進行了掠奪性開發,還不惜重金在城區打造了奇石大市場,建立了磬石文化園。短短幾年間,一座龍山就成了一片廢墟。

      龍山沒了,災禍也接踵而來。去年夏季,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襲擊龍城,龍江水位暴漲,由于少了龍山這道天然屏障,城市東半部一片汪洋。幸好沒出現嚴重的人員傷亡,不過,經濟損失無法估量。洪水過后,很多官員被問責,這就是所謂的官場“地震”。民間傳言,這是動了龍脈遭到的報應。

      白聰死后,白一啼因盜采磬石、破壞自然資源,被就地免職。他便在縣城開了家石館,做起了奇石生意。后來石頭生意越來越不好做,又弄了條采沙船轉戰龍江。玉石塘全村幾乎都姓白,同氣連枝,白一啼二十多歲就當上了支書,一當就是將近二十年,在玉石塘村的威望根深蒂固。他下臺后,經過一番運作,又讓弟弟白一鳴坐上了支書的位置。

      白一鳴來到哥哥的船上,白一啼正坐在船頭抽煙?!案?,出什么事了?”

      白一啼說:“縣公安局新來了個副局長,聽說了嗎?”

      “聽說了,葉寶金告訴我的,叫浩然,是掛職,昨天下午剛到任。怎么了?”

      “你就沒想想他早不來晚不來,為什么偏偏這個時候來?”

      “你的意思是,他是沖著我們來的?”白一鳴一驚。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卑滓惶渌尖馄?,“葉寶金沒給你說點兒別的什么?”

      “他只告訴我這件事,別的什么都沒說?!?/p>

      白一啼的臉色越發陰沉:“這就對了,現在我敢肯定,他就是針對我們來的?!?/p>

      “不會吧……他一個掛職副局長,又不是在這里長干,能掀起什么風浪?”

      “就因為他是掛職,我才覺得蹊蹺?!?/p>

      “哥,你別那么緊張。要是沖著我們來的,葉寶金還能不告訴我?”

      “他是官場上的人,話不能說得那么明白,能像我們兄弟這樣暢所欲言?”白一啼用手點點白一鳴,“你呀,還是太嫩。這樣吧,我給葉寶金打個電話,請他到船上來吃江豚,再套套他的話?!?h4>二

      橫跨龍江的那座橋,是鏈接城區和龍江以東的重要交通樞紐。龍山沒了,但橋還在,直通玉石塘村。浩然坐在副駕,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江面,心情復雜。

      他不顧廖靜的反對,昨天下午正式到龍城縣公安局報到。剛到局里,氣還沒喘上一口,就被季青臣拉去縣政府參加了龍城縣生態環境治理大會,參加會議的有水利、漁政、公安、森林、鄉鎮等多個部門。歐陽琳在會上強調,根據國家倡導的“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要把修復長江生態環境以及長江“十年禁漁”擺在壓倒性位置,把全面打造水清岸綠產業優美長江(龍江段)經濟帶作為生態文明建設“一號工程”,著力構筑長江流域重要生態屏障和重要經濟增長極。

      會議精神浩然很快就領會了,就是加大對龍城縣“三山”(龍山、鳳山、虎山)及龍江的環境治理,嚴厲打擊破壞環境的違法犯罪分子,還一江春水,領綠色發展。

      龍城縣共十八個鄉鎮,人口一百二十多萬,縣城設在江口鎮,長江支流龍江段208公里處。龍城縣算是平原地帶,除了縣城周圍的龍山、鳳山、虎山,便再無像樣的山了。目前狀況是,龍山徹底被毀,需要改造自然環境;鳳山和虎山雖然沒有磬石,卻有十多個石灰窯和水泥廠,需要有序停產和復墾。龍江及全縣湖泊、河流都要進行環境整治,騰退魚塘、增設濕地、修復岸線、生態清淤,將全縣水系全面貫通,構建流動的生態水網。

      散會后回到局里,季青臣召集班子成員開了一個簡短的見面會,宣布浩然的掛職情況及任務分工,直接領導縣公安局食藥環犯罪偵查大隊、水上派出所,配合縣里的生態治理工作。

      問題是,縣公安局食藥環犯罪偵查大隊一共就三個人,一個是大隊長黃天杰,可他請了病假,一直沒上班,另外二位是老民警顧云飛、新警夏小兵。食藥環犯罪偵查大隊不比別的部門,以前不受重視,現在臨陣磨槍,可人手少,更沒什么辦案經驗,說是個擺設也不過分。季青臣上任后,想改變這個部門的現狀,可龍城縣公安局警力嚴重不足,民警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實在抽不出人手,只好作罷。

      此時,開車的正是夏小兵。小伙子二十三四歲,陽光帥氣,胸無城府。見浩然一路上一聲不吭,他一點兒也不避諱,問得直截了當:“浩局有心事?”

      浩然隨口說:“沒有?!?/p>

      “我怎么看您有點兒不高興?”

      浩然抬手在臉上胡亂搓了一把:“有嗎?”

      “都在臉上寫著呢?!?/p>

      浩然嘿嘿笑了:“大概是沒睡好吧?!?/p>

      “看來您是有壓力了。依我看,大可不必。我們是和其他幾個部門聯合執法,只要不是什么大事,他們就處理了,我們沒必要插手。即便出了問題,也不是我們一家的責任。何況您背后還有季局呢,有啥事他會給您頂著?!?/p>

      “這跟季局有什么關系?”浩然沒想到,剛入警不到一年的夏小兵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我可聽說了,您和季局有過命的交情?!?/p>

      自己昨天剛到,這個夏小兵怎么什么都知道?這消息傳得也太快了。既然如此,他也就開誠布公:“季局救過我的命不假,但交情歸交情,工作歸工作,不能混為一談。我雖然是掛職,但只要在龍城工作一天,就要盡職盡責?!?/p>

      “話都是這么說,具體怎么做那是您的事。反正,任期滿了您一走了之,而我們還要在龍城縣待下去,可不能像您一樣不管不顧?!?/p>

      “小兵,有你這么跟局長說話的嗎?怎么一點兒規矩都沒有?”坐在后排的顧云飛開口了?!安贿^呢,浩局,小兵說得也有道理。遇到事情我們不要強出頭,隨波逐流就是了。何況你來龍城縣只是個過渡,凡事不必太認真了,更沒必要得罪人,擋了別人的財路?!?/p>

      顧云飛五十七八歲,禿頂,長著一張窩瓜臉,由于長期抽煙,兩排牙被熏得既黃又黑。顧云飛是土生土長的龍城人,當過兵,轉業后進了縣公安局治安大隊。黃天杰休病假,局里臨時決定把他調來,擔任食藥環犯罪偵查大隊代理大隊長,這還是葉寶金的極力推薦。季青臣雖然和葉寶金尿不到一個壺里,但為了班子團結,只要不違反原則,葉寶金的面子他還是要給的。

      夏小兵年輕,說一些偏激的話,浩然還能理解。沒想到,作為老公安的顧云飛也給他潑冷水,便有些不悅。本來他打算先到玉石塘村見見村干部,初步了解一下情況,但現在他改變了主意,讓夏小兵繞過村部,把車直接開到龍山腳下,他要上山看看。

      龍山植被被毀,磬石被采掘一空,但整體山脊還在,只是由原本一條橫臥在龍江邊上的巨龍,變成了一條渾身是傷的蚯蚓。

      三人爬上僅存的一個山丘,夏小兵說:“這就是龍頭了。當初能保留下龍頭,并不是政府不想開采,而是玉石塘村民不同意。在龍頭東側有一座烈士陵園,埋葬著十多位抗日英烈,都是玉石塘村民的先人?!?/p>

      對于那段歷史,浩然不太了解,但一聽是抗日英雄,頓時肅然起敬,一定要去瞻仰一下。說是陵園,其實就是七八個大小不一的墳堆,整座山僅剩的幾十棵松柏都在這里了,顯得格外孤寂。山北頭的巖石懸空探出七八米,酷似張開的龍嘴,下面則是滾滾奔流的龍江。

      夏小兵接著說:“原本這里有一塊橢圓形的磬石,從遠處看,就像一顆龍珠鑲嵌在龍嘴里。不少居心叵測的人想打它的主意,但這地方地勢險要,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盜掘。沒想到,還是沒能保住……”

      浩然佇立在龍頭的最前沿,探頭朝下看了看。由于長期的雨水沖刷,看不出有鑿痕。他又從東側俯下身子查看龍嘴,有個五平米左右的坑,里面空無一物。他就有些疑惑,到底是被偷走了,還是因為暴雨導致坍塌,掉進了江里?

      正想得出神,突然聽到有人用喇叭沖他們喊:“你們在那里干什么?”

      循著聲音,三人把目光轉向江面,只見一艘雅馬哈快艇朝他們的方向開來,背后犁出一道白色的浪花??焱г诎哆呁O?,一個人跳下來,小跑著上山,看樣子,是奔他們來了。浩然問:“這是什么人?喊我們做什么?”

      夏小兵搖了搖頭:“不認識?!?/p>

      顧云飛說:“他叫白治國,原來是玉石塘村小學的校長,退休了,現在是龍江的義務巡邏員。他可能把我們當成搞破壞的了?!?/p>

      正說著,那人已氣喘吁吁爬到山頂,一眼認出了顧云飛:“顧警官,你們在這里做什么?”

      “過來看看風景?!鳖櫾骑w給他介紹,“這是我們新來的浩副局長?!?/p>

      那人急忙伸出手:“是浩局長啊,幸會幸會?!?/p>

      浩然跟他握手:“白校長你好?!?/p>

      “什么校長,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您叫我白治國就行?!?/p>

      浩然覺得這個白治國快言快語,是個爽快人。雖然他頭發花白,但面色紅潤,身體硬朗,浩然便問:“您老人家高壽?”

      “七十二了?!卑字螄事曅Φ?,“土埋到脖頸了?!?/p>

      “看著不像,至少年輕十歲?!毕男”谝慌哉f。

      “托你吉言,我是想多活幾年呢。你叫夏小兵吧?”

      夏小兵一愣:“您怎么知道?”

      “半年前,我在水上派出所見過你?!?/p>

      “我倒是經常去水上派出所,可我怎么對您沒印象?”

      “你是警察,吃公家飯,穿官家衣,眼里哪有我們平頭老百姓?”

      夏小兵的臉騰地紅了:“老人家,您這是罵我哩?!?/p>

      “開個玩笑,千萬別介意?!卑字螄恍?,“我不光見過你,也見過浩局長?!?/p>

      “哦?我們在哪里見過?”浩然大感驚訝。

      “兩年前,我們村里出了命案,你來勘查過現場。當然,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怎么稱呼?!?/p>

      浩然由衷贊嘆:“您真是好記性!”

      白治國對此頗為自得:“我就這點兒本事,人雖然老了,但耳聰目明,過目不忘?!?/p>

      “您聽力也好?”

      白治國點點頭。

      “前些天的那場暴雨,龍珠不見了,您就沒聽到一點兒動靜?”浩然試探著問。

      “原來你們是為了龍珠來的?!卑字螄纳袂閲烂C起來,“不用聽,肯定是被人盜走的?!?/p>

      “您怎么這么肯定?”

      “這還用說?這么大一塊石頭,掉到江里得多大動靜,怎么會無聲無息憑空就消失了?”

      “也許被雨聲雷聲掩蓋了?!?/p>

      “不可能!”白治國說得斬釘截鐵,“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是7月20號。當天下午我還冒雨上山看了龍珠,好好的在那兒呢,周圍也沒有坍塌的跡象,怎么可能第二天就不見了?”

      “這么大的雨,你上山干什么?”

      “還不是因為它們?”白治國指了指坡下的墳,“我怕雨水把它們沖沒了?!?/p>

      顧云飛解釋:“他爺爺就埋在那兒?!?/p>

      浩然頓時肅然起敬:“原來是抗日英雄?!?/p>

      “抗日不假,不過,他們犧牲卻是為了保護這座龍山?!?/p>

      “此話怎講?”

      “當然是為了龍珠!不過呢,當時沒人知道這是磬石,更沒人知道這龍山上有磬石。龍城人祖祖輩輩都以為那是塊普通石頭而已,只不過造型奇特一些罷了,再加上這塊石頭位置特殊,正好在龍嘴里,就成了老百姓眼中的神物??扇毡救死锩嬗凶R貨的啊,他們就惦記上了。這磬石可不是一般的石頭,又叫‘靈石、‘巧石、‘泗濱浮磬?!魹I浮磬最早記載在《尚書·禹貢》篇,在此之前,還沒有哪種石頭被單獨以‘磬或‘磬石的名義載入史冊的。黃帝就用磬石做禮器,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必須是天子或者圣人……”

      “您對磬石的了解還真多,我今天可長見識了?!?/p>

      顧云飛說:“白校長不光書教得好,還是龍城縣奇石協會的副會長,專門研究石頭的?!?/p>

      “研究談不上,就是個愛好?!卑字螄^續講故事,“1938年日本人攻陷罍陽,從水路進入龍江,打算在龍山盜挖龍珠,運回日本去。經過龍山和鳳山之間的龍鳳口時,遭到龍城縣抗日救國會的伏擊。龍城縣抗日救國會是當地成立最早的抗日武裝,很多成員都是玉石塘村人。但那場伏擊沒成功,抗日救國會用的都是土槍土炮,而且也沒受過什么軍事訓練,根本打不過小日本啊。結果抗日救國會被打散,我爺爺白啟明當時是一個小隊長,帶著十多個人退守龍山,都戰死了。不過呢,這一仗下來,日本人也受了點兒損失,暫時放棄了挖龍珠的念頭。后來,新四軍挺進皖北,多次與日本人激戰,日本人的陰謀最終沒有得逞。解放后,我爺爺和玉石塘村十幾位犧牲的抗日救國會成員就埋在了這里。兩年前,縣政府打算采挖龍珠,要把烈士遺骨移葬縣里的烈士陵園,我們這些烈士后代強烈反對,龍珠才得以保存。誰想到還是遭了賊手,龍珠沒了,整個龍山就算完了……”

      見白治國痛心疾首的樣子,浩然安慰:“我們一定竭盡全力追回龍珠,只要龍頭和山脊還在,會恢復原貌的?!?/p>

      白治國卻沒那么樂觀:“要是追不回來呢?龍山缺了龍珠,就缺了靈氣,不再是原來的龍山了?!?h3>第三章

      桃花塢是一條游船。這條船不同于一般的游船,上中下共分三層,最底層是放映廳和棋牌室,里面轉盤桌、老虎機、麻將、牌九、撲克什么都有。二層被隔成了兩排包間,經常有一些穿著暴露的小姐出入。頂層是餐廳,既可以喝酒吃飯,又可以欣賞窗外風景。

      這條船是白一啼經營的。幾年前,奇石市場紅火,被撤去村支書職務的他在縣城開了家石館,大賺了一筆。但后來磬石生意越來越難做,原因倒不是出在經營上,而是市場發生了變化。以龍城縣為例,上好的磬石不是普通老百姓能買得起的,尤其是體積較大的磬石,買方主要是政府部門和各類企業,美其名曰發揚“磬石文化”,花重金把形色各異的磬石搬進辦公樓,甚至有些附庸風雅的飯店賓館,也要擺上那么幾塊。

      隨著國家的財政制度越來越嚴格,政府部門和企事業單位再也不敢把錢花在這上面了,磬石生意自然也就不好做了。白一啼便把目光轉到了龍江。在江上生財有兩條途徑:一是捕魚,二是采沙。不過,龍江早已實行了全面禁捕,而采沙也不是誰想采就能采的。白一啼動用了不少關系,弄到了河道采沙許可證,又購置了一艘采沙船,開始了他的江上生財之道??蓪嶋H操作起來他才意識到,采沙這碗飯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白一啼的采沙船不大,三百噸。置辦這艘采沙船,加上購買吸沙泵等設備,花了將近三百萬,辦理營業執照也花了上百萬。白道走通了,他卻忘了黑道。不是有錢就能充大爺,龍江上的大爺很多,一段江面就有一個大爺,有的還不止一個,個個都不是善茬兒。其中一個叫九爺的,黑道白道通吃,他不點頭,白一啼的船就不能采沙。無奈,白一啼只好如數向他繳納“管理費”,又搭上兩塊上好的磬石,采沙船才算開了工。

      這樣一來,成本高了,采沙的利潤就攤薄了。還有什么賺錢的法子呢?白一啼通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發現江面上買沙的船只眾多,有時需要排很長的隊,這是一段難挨的漫長時光,而船上的人卻缺乏一個休閑的去處。于是他仿照縣城里的娛樂場所,打造了這艘豪華游艇,取名“桃花塢”。果然,船一下水,立刻大受歡迎。為了避嫌,他把桃花塢交給了領班白芍打理,自己做起了幕后老板。

      白芍是白聰的女兒。白聰被害那年,她正上大二。父親死于非命,家里也被洗劫一空,一分錢都沒給她留。好在白一啼出手相助,供她讀完了大學。畢業后,她想在省城找份適合自己專業的工作,可晃悠了大半年,卻處處碰壁。白一啼就勸她跟著自己干。白芍是學金融的,白一啼正好缺個會計,出于報恩的心理,她就點了頭。說是會計,其實什么事都管,類似辦公室主任。白一啼把桃花塢交給她打理,讓她有一種被信任的感覺,對白一啼更是感恩戴德。

      這天下午,白一啼打電話給白芍,說晚上要在船上請葉寶金吃飯,要她提前做好準備。白芍認識葉寶金,知道他是自己父親被害案的主要偵辦人,也是白一啼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尤其是白一啼這個桃花塢,很多方面都需要葉寶金關照,經常請他到船上吃飯,白芍早已見怪不怪。

      但船上不比陸地上的飯店,要弄一桌像樣的酒菜,就得提前預備,于是趕忙給漁民白勝夫妻打電話,讓他們務必弄幾條江豚送到船上,她則精心挑選了一些河鮮和配料,一切準備妥當,天也黑了?;氐教一▔],葉寶金已經到了,正跟白一啼喝茶聊天。

      葉寶金長得膀大腰圓,不茍言笑,白芍每次都要想方設法逗他開心,只有葉寶金開心了,桃花塢的日子才好過。白芍趕緊換了一身白色連衣裙,款款來到兩人跟前:“你們聊什么呢,這么開心?”

      白一啼說:“葉局說你越來越漂亮了?!?/p>

      白芍臉上一紅:“謝謝葉局夸獎?!?/p>

      葉寶金說:“我這可不是夸獎,是事實?!?/p>

      白芍覺得葉寶金今天有些反常,總是色瞇瞇地盯著自己,只好低下頭不吭聲。

      白一啼見有些冷場,急忙說:“愣著干什么,還不趕緊給葉局倒茶?!?/p>

      正說著,只見水面上開過來一艘快艇,快艇上載著兩人。白芍走到窗前一看,正是白勝夫婦,便沖他們喊:“弄到江豚了嗎?”

      白勝是個精瘦漢子,三十出頭,膚色黝黑。他是白一啼的本家侄子,常年靠打漁為生,但現在是休漁期,他就主動替白一啼看起了場子。聽見白芍喊他,他把雙手放在嘴邊成喇叭狀:“弄到了,馬上送到船上去?!?/p>

      葉寶金聽見他們的對話,立刻問:“江豚?哪里弄的江豚?”

      白一啼笑著說:“當然是在江里逮的?!?/p>

      葉寶金臉色一沉:“休漁期你還敢撈江豚?這可是知法犯法呀!”

      白一啼滿臉堆笑:“平時我哪里敢,這不是您來了嘛,讓您嘗嘗鮮?!?/p>

      白芍過來解圍:“這事不怪白叔,要怪怪我。平時我們可是遵紀守法,何況江豚這東西本來就稀有,哪里捕得到?這不是聽說您要來,白叔安排我弄幾個您愛吃的菜,可我們這小本生意,確實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我就自作主張,讓人下水弄了幾條回來。您看這好不容易才捕到的,總不能再放回江里吧?就是放了,它們恐怕也活不了啊?!?/p>

      有了臺階,葉寶金也就坡下驢:“家常便飯嘛,哪有那么多講究,你們呀,要我怎么說你們好?”

      “那就下不為例嘛?!卑咨滞熳∪~寶金的胳膊搖晃著,“葉局,菜準備得差不多了,請入席吧?!?h4>二

      龍江已經被夕陽浸染,辭別白治國,浩然一行直奔水上派出所。水上派出所在龍江西岸,旁邊就是縣水政監察大隊。兩個單位雖然不屬于同一個部門,但經常聯合執法。

      見浩然等人到來,水上派出所所長方廣平就張羅著讓部下訂飯店,浩然急忙制止:“我就是借你這個寶地歇息片刻,晚上還有任務?!?/p>

      方廣平不再勉強,安排食堂多弄倆菜。飯后,浩然跟方廣平東一句西一句閑聊,也沒說什么任務。顧云飛坐不住了:“浩局,一會兒還有什么任務,我家里有點兒事,您看……”

      浩然說:“也沒什么大事,你要是家里有事,就先回吧?!?/p>

      顧云飛也沒客氣,出了派出所大門,攔了一輛出租車揚長而去。夏小兵見狀也想走,可臉皮沒顧云飛厚,只得試探一句:“這人怎么這樣,說走就走了?!?/p>

      浩然面色平靜:“現在是八小時以外,走就走吧,這里有你一個就行了?!?/p>

      夏小兵知道今晚跑不了了,只好認命。

      直到天色徹底黑下來,浩然才對方廣平說:“方所長,能否借你們的快艇和潛水衣一用?”

      方廣平和浩然年齡相仿,瘦高個兒,戴著一副眼鏡,顯得文質彬彬。他同樣不知道浩然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既然浩然不說,他也不便問?!罢f什么借,您是領導,所里的東西隨便用,我們全力配合?!?/p>

      浩然讓夏小兵駕駛快艇,夏小兵問去哪兒,浩然說:“我們下午去過的地方?!?/p>

      到了龍嘴所在的江面,浩然讓夏小兵停船,換上潛水服,縱身潛入江中。過了好大一會兒,他才冒出頭來。

      夏小兵一邊拉他上船一邊問:“找到了嗎?”

      “找到什么?”

      “龍珠呀!”

      浩然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鄭重叮囑:“今天晚上的事要絕對保密,不能向任何人提起?!?/p>

      “您放心,這點兒覺悟我還是有的?!?/p>

      換好衣服,兩人返程。迎面一艘燈火通明的船越來越近,浩然見這艘船有些與眾不同,就問夏小兵:“這是條什么船?”

      “哦,是白一啼的桃花塢?!?/p>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白聰被害后,他調查過這個人的情況。至于什么桃花塢,他一時沒弄明白。聽了夏小兵的解釋才搞清楚,原來是個水上娛樂場所?!霸蹅兩先タ纯??!?/p>

      夏小兵一愣,脫口而出:“原來浩局也喜歡玩呀!”

      浩然瞪了他一眼:“別瞎說?!?/p>

      夏小兵吐了吐舌頭,將快艇朝桃花塢開了過去。剛剛靠近,就聽上面有人喊:“干什么的?”

      浩然還沒想好怎么回答,就聽夏小兵說:“我們是買沙的船主,想到上面玩玩?!?/p>

      那人便不再吭聲。兩人順著梯子上船,見艙門口站著一個精壯男子,眼睛始終盯著他倆骨碌骨碌轉。

      夏小兵上前招呼:“您是勝哥吧?我們聽說這里有好玩的,就過來看看?!?/p>

      “你認識我?”那人讓開一條道,“我怎么看你眼生?”

      “龍江誰不知道您啊,白勝大哥嘛?!毕男”f。

      這話一聽就是忽悠人的,可白勝偏偏吃這一套,拍著夏小兵的肩膀:“兄弟怎么稱呼?”

      “我姓夏,您叫我小夏就行?!毕男”榻B,“這位是我老板,姓浩?!?/p>

      白勝上下打量浩然:“我看您可不像是在江面上混的?!?/p>

      “您這眼力可真厲害?!毕男”f,“我們老板原來是做服裝出口生意的,讓新冠疫情鬧的,服裝生意不好做了,就弄了幾條沙船。這不,剛和九爺一起吃過飯,聽說你們這里有玩的,就過來開開眼?!?/p>

      “和九爺……吃飯?”白勝被夏小兵給唬住了,立刻對二人刮目相看,“你們想玩點兒什么,這地方我門兒清?!?/p>

      浩然對夏小兵的機智回答很是滿意,但他也不能一聲不吭,于是問:“你們這兒都有什么好玩的?”

      白勝詭秘一笑:“那就看您好哪一口了?!?/p>

      說著,白勝在前面帶路,把兩人領到底艙。底艙里烏煙瘴氣,一群人正吵吵嚷嚷地賭錢,浩然不由得皺起眉頭。夏小兵善于察言觀色,問白勝:“就這?還有其他好玩的嗎?”

      “有??!”白勝自信滿滿,“不過,可比岸上貴?!?/p>

      “你看我們像差錢的人嗎?”夏小兵沖他搖了搖手機,“只要讓我老板滿意就行?!?/p>

      白勝領兩人去了二層。走廊里不時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出入,見白勝領人過來,都嗲聲嗲氣地打招呼。白勝把兩人領進一個包房:“找幾個小姐陪你們聊聊?”

      浩然之所以上船,就是想摸摸桃花塢的情況,現在他已經明白這里是干什么的了,自然不會久留?!八懔?,今天有點兒乏,改日吧?!?/p>

      白勝頓時沉下臉:“到船上哪兒有不消費的,你們拿我開涮???”

      這時,門外進來一個小姐,跟白勝低聲嘀咕了幾句。白勝臉色大變:“你們是警察?”

      浩然和夏小兵同時一愣。臨來時,為了隱瞞身份,浩然讓方廣平找了一條沒有警用標志的快艇,而且他倆一直穿著便裝,白勝怎么會知道他們的身份?

      “我們是來玩的,怎么可能是警察呢?”浩然矢口否認。

      夏小兵的反應也很快,滿不在乎地往白勝跟前湊了湊:“你從哪兒看出我們是警察的?”

      白勝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這你甭管。就算你們是警察我也不怕,有人能治你們!”

      夏小兵看出他的色厲內荏,就勢把他抵在墻上,語氣也兇起來:“誰能治我們?”

      白勝嚇得一閉眼睛:“你們局長葉寶金,俺叔正在船上陪他喝酒呢!”

      “葉局?”夏小兵一驚,扭頭望著浩然,意思是往下該怎么辦?

      浩然沖他微微搖頭:“咱們走?!?h4>三

      “趕快滾吧,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白勝在走廊里咋咋呼呼,把白芍驚動了?!澳阆谷氯率裁?,這里又不是你家!”

      “我趕跑了兩個警察?!卑讋傺笱蟮靡?。

      “警察?在哪兒?”

      “剛下船?!?/p>

      白芍跑到窗口一看,果然有一艘快艇正駛向黑漆漆的江面,轉眼就沒了影蹤。她返身揪著白勝的耳朵:“你跟我來?!?/p>

      白勝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反抗,踉踉蹌蹌跟著白芍進了包房。白一啼正和葉寶金聊得起勁兒,見此情景,眼睛一瞪:“怎么回事?”

      白芍把白勝往前一推:“你問他!”

      “我沒做錯什么呀?”白勝覺得挺委屈。

      “還說沒做錯!他趕跑了兩個警察?!?/p>

      “警察?”白一啼嚇了一跳。

      聽白勝說了事情的經過,葉寶金問:“你剛才說這兩個警察一個姓浩,一個姓夏?”

      “他們是這么說的,一個四十歲上下,一個二十多歲?!?/p>

      白一啼把目光轉向葉寶金:“葉局,你看他們是……”

      “還用問嗎?肯定是浩然和夏小兵?!?/p>

      “難道他們盯上我了?”白一啼有點兒心虛。

      葉寶金哼了一聲:“你有什么好盯的?不會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吧?”

      “違法的事我可沒干過。您是知道的,我就兩條破船,那條采沙船是政府批準的,這條船也是守法經營??!”

      “是嗎?”葉寶金的語氣意味深長,“據我所知,你這條船上的娛樂項目可是豐富多彩啊?!?/p>

      “我這船上有啥娛樂項目您還不知道?那個棋牌室可不是賭場,純粹小打小鬧。到我這兒來玩的都是買沙的船主,我可不想他們輸得傾家蕩產,真那樣,沙子賣給誰???”

      “那些小姐們呢?”

      “哪里是小姐,是按摩技師嘛?!?/p>

      “那我就沒什么好說的了?!比~寶金站起身,“吃好喝好,我先回了。以后出了什么事,你可千萬別找我?!?/p>

      “別別,”白一啼慌了,趕緊把他拉住,“我實話實說還不行?是,這里的小姐偶爾打打擦邊球,畢竟她們要謀生嘛。江上混的男人,長年在水上漂著,也得解決一下男人最需要解決的問題不是?兩廂情愿的事,我這也是為了維護江面上的和諧做貢獻?!?/p>

      葉寶金笑了:“這么說,公安局還得給你發獎狀了?行了,你也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沒聽見。怎么經營是你的事,可別牽扯到我?!?/p>

      白一啼連聲說:“那是,那是?!?/p>

      白芍把酒杯斟滿:“葉局,我就是因為這個生白勝哥的氣,他剛才不但打著您的旗號把他們轟走了,還說您在這里喝酒。您說氣人不氣人?”

      葉寶金一聽,有點兒笑不出來了。白一啼質問白勝:“有這回事?”

      “我……是提到葉局了?!卑讋俚穆曇粼絹碓叫?,“主要是想嚇嚇他們,讓他們別找咱們的麻煩?!?/p>

      “你怎么一點兒腦子不長,你這是給葉局找麻煩??!”

      葉寶金擺擺手:“算了,這不是重點。浩然不會因為船上有幾個小姐特意過來一趟。你們是不是還做了什么,讓他給盯上了?”

      “沒有啊……”白一啼一臉無辜。

      “沒有最好,我還以為龍珠丟失的事和你有關呢?!比~寶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怎么有那個膽子?”白一啼回避著他的目光,半是自言自語地質疑,“難道說,這龍珠不是被暴雨沖到江里的?”

      “以我多年的刑偵經驗,盜竊無疑?!?/p>

      白芍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再次端起酒杯:“管它是丟了還是被偷了,我們瞎操什么心?來,葉局,我先干為敬?!?/p>

      第四章

      浩然有晨練的習慣,昨天雖然回來得晚,依舊天不亮就起床了。由于是孤家寡人一個,便住在了局里的單身公寓。說是公寓,其實就是一棟三層小樓,底層是局里的食堂,二層是健身房,三層只有三間房,一間季青臣住,一間安排給了浩然,另外一間目前空著。

      洗漱完畢,浩然就去健身房鍛煉,剛做了幾次擴胸,手機響起微信提示音。拿起一看,是季青臣發來的信息,說縣里開人代會,選縣長,要去三天。局里的事情暫時由葉寶金全權負責,讓他盡量配合。

      季青臣是縣人大代表,浩然當然知道。同時他也知道,這半年來,龍城縣沒有縣長。原縣長因為那次官場地震被免職,現在縣政府主政的是代縣長歐陽琳,如果不出意外,這次人代會之后,她就是名副其實的縣長了。

      鍛煉完身體,去吃早餐的時候,浩然給廖靜打了一個電話。鈴聲只響了兩下,就被對方掛斷了。顯然,廖靜還在生他的氣。不過,妻子是刀子嘴豆腐心,過一段時間就沒事了。盡管這么寬慰自己,但不良情緒還是影響到了他,飯沒吃幾口,便沒了食欲。

      今天是周一,要開例會。葉寶金當仁不讓地坐在季青臣常坐的位置上主持會議。會還沒開十分鐘,葉寶金的手機響了,他正講得興致勃勃,突然被打斷,有點兒不高興。接通電話沒聽幾句,他的臉色變了:“虎山?虎山出什么事了?”

      虎山發生了山體滑坡,砸死了人。葉寶金立刻中斷會議,指令刑警大隊、食藥環偵查大隊跟他出現場。夏小兵把車開過來,浩然正要上車,卻被葉寶金喊?。骸昂凭?,上我的車吧?!?/p>

      說著,他先坐進后座,不關車門,顯然是等著浩然上來。浩然只好上了他的車。警笛大作中,一隊警車沖出公安局大門,朝虎山方向開去。

      車上,葉寶金突然問:“昨晚你帶人去桃花塢了?”

      浩然實話實說:“去了?!?/p>

      “去那里干什么?”

      “我要說是誤打誤撞,你信嗎?”

      葉寶金扭頭看了浩然一眼:“我信。你昨天是不是調查龍珠丟失的事,恰巧碰到那條船,就想上去看看新鮮?”

      “葉局,您說得太對了,確實是這么回事?!?/p>

      “可為什么聽說我在船上,你們就走了?”

      “這不是怕打擾您嘛?!?/p>

      “有什么打擾不打擾的?”葉寶金說,“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去。白一啼,哦,就是桃花塢的老板,他當過村支書,我們倆早就認識。聽說他開了個水上飯店,我就過去看看,順便叮囑他要合法經營?!?/p>

      “我想也是這樣?!?/p>

      “當真這么想?”

      “當然。您是公安局德高望重的領導,您說話他們聽?!?/p>

      葉寶金臉上露出笑容:“我發現我們倆有個共同點,說話坦誠,不藏著掖著。你還年輕,前途無量,千萬別被一些表面現象蒙蔽,被人當槍使?!?/p>

      浩然不卑不亢:“我做事向來對事不對人?!?/p>

      “你在市局的為人處世,我都聽說過,業務上更是出類拔萃。你初來乍到,要多結交一些朋友,對你今后開展工作有好處。不如就從白一啼兄弟倆開始吧,改天我給你引薦一下?!?h4>二

      警車穿過縣城,再往西十多里地就是虎山。一輛警車停在山下的路口,發現車隊過來,一個年輕警察迎上前來。葉寶金摁下車窗,認出是轄區派出所的民警:“怎么了?”

      民警敬禮:“前面的道路被暴雨沖斷了?!?/p>

      “你們所長呢?”

      “已經上山了,怕領導找不到地方,讓我在這里等著?!?/p>

      一行人下車,跟著那個民警沿著山路走。一周前的那場暴雨過后,蜿蜒的山路被斬成好幾段,大家一路深一腳淺一腳,才來到事發地點。

      肇事的竟然是個私人石灰窯。石灰窯是當地村民崔來發非法建造的,十幾個工人也是當地村民,爆破采石時,劇烈的爆炸導致山體滑坡,其中一個叫吳響的村民來不及逃跑,被滑落的山體掩埋,生死不明。鏟車等大型機械進不了山,眾人只好在葉寶金的指揮下徒手救援。一向遇事就躲的顧云飛這次格外賣力——私建石灰窯的崔來發是他外甥,事發后,崔來發就不知去向了。

      下午兩點時分,終于在亂石堆里發現了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吳響的尸體。

      虎山非法開窯出了命案,葉寶金第一時間向縣領導作了匯報。人代會剛開幕,縣領導指示公安方面先行調查。葉寶金和浩然分頭行動,葉寶金負責安撫死者家屬,浩然組織對曾來發的追捕。

      顧云飛是崔來發的舅舅,抓捕隊伍里自然少不了他。崔家大門緊鎖,他們又去了崔來發的母親家。崔母是顧云飛的姐姐,見到顧云飛就是一陣哭訴,說怎么養了這么一個不省心的兒子。待她情緒穩定了,顧云飛問:“來發有沒有回過你這兒?”

      “沒有?!贝弈甘缚诜裾J。

      里屋突然傳來孩子的哭聲,浩然和夏小兵對視一眼,一起沖了進去。崔母阻攔不及,慌慌張張跟在后面。

      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婦女坐在床沿上,懷里抱著個孩子,一邊哄著,一邊捂孩子的嘴,不讓他發出聲音。見有人沖進來,嚇得頓時停止了動作。浩然轉身問顧云飛:“這是崔來發的妻子和孩子吧?”

      顧云飛點點頭:“是,她叫郭冬梅,孩子叫崔芒?!?/p>

      浩然問:“崔來發去哪里了?”

      郭冬梅渾身一哆嗦:“我……我不知道?!?/p>

      “你今天沒見過他?”

      “沒有?!?/p>

      “虎山發生的事你聽說了嗎?”

      “這事你別問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郭冬梅裝傻充愣,浩然不由蹙起了眉頭,目光望向顧云飛。顧云飛說:“冬梅,來發那小子去了哪里,趕快告訴舅舅。出了事情要有勇氣承擔,躲是躲不掉的?!?/p>

      “來發沒你這樣的舅舅?!惫繁尺^身。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我說得不對嗎?家里出事了,不但不幫忙,還帶人來抓你外甥。你忘了我媽是怎么對你的了?你還有沒有良心?”

      “姐姐對我的情分我都記著呢,但情是情法是法,不能混為一談?!闭f著話,顧云飛看眼姐姐,崔母低頭啜泣,并不正眼瞧他。

      從崔母家出來,顧云飛一路唉聲嘆氣,情緒十分低落。浩然安慰他:“我知道你們是親戚,事情既然出了,你可要想開點兒,還是要積極面對?!?/p>

      夏小兵插話說:“浩局您可能不知道,顧隊和他姐的感情可是不一般。我聽說,顧隊是姐姐一手帶大的?!?/p>

      顧云飛嘆了口氣:“小夏說得沒錯……我家世代住在龍江邊,父母靠打漁為生。我六歲那年,他們在江里捕魚,天氣突變,船被巨浪打翻,雙雙溺水而亡。家里的重擔就落到了我姐姐身上,那年她才十四歲。為了供我讀書,她輟學打工,含辛茹苦。早就過了出嫁的年齡,可她根本不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我不想成為她的拖累,十八歲就入了伍,她一直等到我退伍當了警察才嫁人。來發出生的時候,她已經快四十歲了。我姐命苦啊,先是一個人把我這個弟弟拉扯大,本以為終于熬出頭了,萬萬沒想到,來發出生不久,我姐夫汞中毒死亡,她又得一個人拉扯兒子。她就這么一根獨苗,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溺愛過了頭。來發這孩子,從小好逸惡勞,總是做夢發大財。他什么時候弄的這個石灰窯,我還真不知道?,F在闖禍了,又不敢承擔,不知道躲哪兒去了。我姐這輩子,唉……”

      浩然從事刑警工作多年,對死亡二字特別敏感?!澳憬惴蛟趺磿卸??”

      “我姐夫在馬三九的洗金工廠打工,洗金需要水銀,可能是不小心吧,不知怎么就中了毒?!?/p>

      “這個馬三九是誰?”

      “你剛來龍城,可能還沒聽說過。在龍江兩岸,他可是個婦孺皆知的人物。他排行老三,但因為出生在三九天,自稱馬三九,大家都叫他九爺?!?h4>三

      馬三九是龍城縣的傳奇人物。他出生在江口鎮一個普通的漁民家庭,上面有兩個哥哥,馬老大和馬老二。三兄弟父母早逝,由小姨帶大,初中都沒讀完就開始混社會。

      十多年前,年僅十九歲的馬三九邀約了幾個混混兒,將龍江有名的船幫老大砍了十幾刀,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刑滿釋放,他越發猖狂。馬家三兄弟成立龍江調劑行,名為調劑,其實就是高利貸。借貸人如果還不上錢,他們就采取威脅、堵門、限制人身自由等方式逼債。

      除了放高利貸,他們還經營地下賭場。一次,馬三九在一艘船上邀約幾名外地采沙船主聚眾賭博,以“抽頭子”的方式牟利。一個姓侯的船主欠下四十萬賭債,馬三九將他關押長達兩天三夜,采取毆打、水淹等手段,逼迫他還錢。懾于馬三九的淫威,侯船主只好讓家人乖乖把錢送來。但侯船主并不服氣,事后,找了幾個賭博高手相邀再賭,想扳回一局??汕傻氖?,馬三九因闌尾炎住院,不能參加。馬老大自告奮勇迎戰,結果賭運不佳,一口氣輸了五十多萬。馬三九得知后惱羞成怒,以對方出老千為借口,又把侯船主綁架了,把近百萬賭資全部搶走。

      通過放貸和賭場,馬家三兄弟聚斂了大量財富。但他們也知道,這種斂財手段不是長久之計,便將罪惡之手伸向長江,在龍江段非法采沙,肆意破壞長江的生態環境。馬三九雇傭了十幾個刑滿釋放人員,給他們裝備了漁叉、鋼管等兇器,使用暴力、威脅手段打擊競爭對手,在龍江水域劃分勢力范圍,并對在該水域作業的采沙船收取保護費。

      短短幾年,馬家三兄弟的勢力迅速擴張,在龍江段擁有采沙船十艘,金沙提煉廠一個,資產數以億計。在馬家三兄弟中,馬老大兇狠,馬老二張揚,老三馬三九最有頭腦,大事小事都是他拿主意。久而久之,九爺的名號越叫越響。

      但名聲再大,打打殺殺總不是長久之計。尤其是新的縣委領導班子決心對龍江進行鐵腕整治,馬家兄弟為所欲為的日子眼看走到盡頭,這讓馬三九坐立不安。在他眼里,龍江豐富的物產就是他們兄弟的飯碗,不僅是魚蝦、河沙,還有取之不竭的金沙。

      泥沙淤積在江底,會抬高河床,堵塞河道;可是,江底的沙子挖深了挖多了,兩邊的河床就會坍塌,洪水一到,兩岸居民都會遭殃。因此,政府允許有限度地采沙,但這不等于濫采亂采,需要控制量和度,采沙作業必須取得政府頒發的河道采沙許可證。

      馬三九擁有十艘采沙船,其中只有三艘取得了許可證,其他七艘都是非法作業。龍城縣官場地震后,他苦心經營的各種關系在頃刻間分崩離析,幾個漏網之魚都是蝦兵蟹將,辦不了大事。失去了庇護,他只能另想辦法。馬三九游說多名在該江段非法采沙的小船主,以船隊聯營、輪流排班的方式采沙,對外號稱“聯營船隊”或“采沙協會”。為霸占資源,他還唆使手下驅趕合法采沙船只,毆打采沙船主,強征“管理費”。

      為了尋求庇護,馬三九還想方設法拉攏腐蝕政府工作人員,比如縣港航管理局船檢科科長朱茂林。朱茂林負責船舶檢驗和技術監督工作。不久前,馬三九新購置了一艘大型鏈斗式采沙船,想套用舊船號“遠揚號”,于是找朱茂林幫忙。朱茂林不但指導馬三九偽造船舶檢驗報告和改建設計審批圖紙,還登船進行“改建”檢驗,簽發內河船舶檢驗證書,使這艘每天可采挖8000多噸河沙的“采沙航母”得以下水。

      周末,馬三九邀請朱茂林到他的游艇上打牌。馬三九的游艇非常豪華,但和白一啼的桃花塢有區別。他可不想像白一啼那么招搖,把桃花塢整得跟古時候的花船似的,他的游艇更像是一個私人會所。

      朱茂林開著雷克薩斯來到江邊,車是馬三九不久前送給他的。同來的還有縣水政監察大隊副大隊長曹公望,他是龍江禁采執法點的負責人,負責監管龍江的采沙船只,也是馬三九的重點拉攏對象,經常利用職務之便,填寫虛假的巡查日志,幫助馬三九蒙混過關。

      馬三九把二人迎上船,再加上馬老大,正好湊夠一桌。跟馬家兄弟打牌,他們一直是贏多輸少,為什么會這樣,他倆當然心知肚明,毫不客氣地笑納了。幾人一邊打牌一邊說著閑話,縣里正在召開人代會,他們的話題自然而然扯到這上面。朱茂林問:“你們聽說了嗎,龍山周邊要進行整治了?!?/p>

      “怎么整?”馬三九對這個話題很敏感。

      “據我所知,縣里大概形成兩種意見,一種是生態修復,另一種是全面開發?!?/p>

      “怎么修復?怎么開發?”馬老大問。

      朱茂林說:“龍江不是要全面禁漁嗎?禁漁就要安置上岸的漁民,可玉石塘村既破又爛,根本安置不了那么多人,政府勢必要對玉石塘村進行開發或改造。再加上龍山這副模樣,正好合并在一起進行。主張修復的,就是把沿江的幾個村莊在現有基礎上進行舊體改造,龍山要重新種上植被,大體恢復原貌;主張開發的,就是把龍山殘存的山體全部鏟除,連同玉石塘村一起開發商品房出售,當然,還要建一批安置房安置漁民?!?/p>

      “這個事情我也聽說了,”曹公望說,“之所以形成兩種意見,主要是縣委和縣政府的意見不統一,說白了,就是縣委書記苗山河和縣長歐陽琳的看法不同。苗山河認為,龍城縣目前的首要任務是發展經濟,提高財政收入,短時間內來錢最快的就是開發房地產。而歐陽琳認為,貫徹中央綠水青山的理念更重要,所以她堅持恢復原貌?!?/p>

      馬老大冷笑:“歐陽琳剛當上縣長就和苗山河杠上了,這下有好戲看了?!?/p>

      “要說杠上也談不上,主要是觀念不同,最終還是有一個人要妥協的?!辈芄艘粡堢垭u,啪的一聲拍在桌上,“自摸?!?/p>

      他們說話的時候,馬三九似乎走神了,曹公望已經和牌了,他還在下意識地摸牌。朱茂林碰碰他的手:“想什么呢?”

      馬三九一個激靈:“沒想什么……”

      “不對,”朱茂林盯著馬三九的臉,“你不會是打上龍山的主意了吧?”

      馬三九呵呵一笑:“知我者,茂林兄也。不過,我不是打龍山的主意,而是看上了那塊地?!?/p>

      “你是想轉行搞房地產?”

      “既然政府有這個意向,我何不趁著這股東風賺上一筆?!?/p>

      朱茂林給他潑冷水:“你這么多年都是在江上混,房地產你又沒搞過,突然轉行,是不是有點兒冒失?”

      “無論是房地產開發還是環境修復,只要能承包到工程就行。當官我不如你,但做生意你絕對不如我,具體怎么做,我心里有數?!?/p>

      “那你可要好好公關了。我聽說這個歐陽縣長軟硬不吃,很不好對付?!?/p>

      “事在人為。只要她還是人,就有弱點,有弱點就好辦,何況她還是個女人?!?h3>第五章

      白一啼的石館下面有一個隱秘的地下室,面積足有三百平方,里面只放了一件東西,那就是龍珠。這塊巨大的橢圓形磬石,高三米,長二米六,色如漆,間有白紋如玉,叩之聲如金玉,的確是上品中的上品。

      他之所以冒著巨大的風險把龍珠弄到手,主要有兩點原因:一是龍珠本身的價值,他早已垂涎三尺;二是有人愿意出巨資購買。

      購買這塊石頭的是一個叫藤田的日本人。他于十年前通過招商引資來到龍城縣投資藥廠。藥廠建成后,由于污染嚴重,被勒令關停。不久前,他找到白一啼,說愿意出價八百萬購買龍珠,并預付定金五十萬。白一啼大喜過望,但盜竊龍珠勢必要承擔巨大風險,他趕忙找弟弟白一鳴商量。

      白一鳴經不住金錢的誘惑,決定和哥哥一起盜竊龍珠。為防事情敗露,兄弟倆經過密謀,決定選擇雨天下手,制造龍珠被雨水沖落江中的假象。那段日子,他們每天都關注天氣預報。天遂人愿,終于讓他們等來了機會,天氣預報說未來將有持續一周的暴雨。

      7月20日晚上,白一啼讓白勝找來幾個外地民工,冒著瓢潑大雨把龍珠挖了出來,用船運到石館。不料裝船時出了意外,一個民工不慎墜落江中,瞬間就沒了影蹤。出事后,白一啼不敢輕舉妄動,一直將龍珠藏在地下室里。

      上午十點,藤田獨自一人來到石館。白一啼把他領到地下室,一見到龍珠,他頓時兩眼放光,圍著龍珠轉了幾圈,不時用一柄小錘敲擊著,側耳聽著音色,嘴里連聲說好。接著,他打開手提箱,里面是五十萬現金?!跋冉o你這么多,剩下的七百萬,運走時一次性付清?!?/p>

      要現金是白一鳴的主意,他怕藤田玩什么花樣,自己竹籃打水一場空,只有現金才讓他踏實。白一啼一邊點著錢一邊說:“這點兒錢恐怕不行了?!?/p>

      “什么意思?”

      “不是告訴過你嗎,為了這塊石頭,出人命了?!?/p>

      那個民工落水后,白一啼第一時間就通知了藤田,要他額外出錢補償死者家屬。藤田不以為然:“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p>

      白一啼一聽,肺都氣炸了,沒想到藤田比他還狠?!艾F在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怎么能說是我一個人的事情呢?”

      藤田面無表情:“我們原來講好的八百萬,我只能出這個數。至于死了人,只能說你辦事不力,應該由你自己負責?!?/p>

      白一啼冷笑:“你知道辦這件事要擔多大風險嗎?龍珠不見了,公安機關已經介入調查,現在又死了人,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你能逃得了干系?”

      “那你想怎樣?”

      “你再加一百萬,我賠給死者家屬,就說他在我船上打工,不慎落水身亡。有這么多錢,估計能堵住死者家屬的嘴。否則鬧起來,我們就沒法兒收場了?!?/p>

      藤田討價還價:“我最多再出五十萬,其余的你自己想辦法?!?/p>

      “干脆點兒,一口價六十萬,我保證把事情擺平,不留后患?!?/p>

      “可以,但你要說話算話?!碧偬镆Я艘а?,答應了。

      望著藤田遠去的背影,白一啼暗自得意。其實,這件事他早就打點好了。那名民工不是龍江人,和其他幾個民工也不太熟悉。事發后,白一啼多給了那些民工每人一千塊錢,要他們守口如瓶。民工們拿了錢,立刻作鳥獸散,不見了影蹤。

      白一啼拍了拍龍珠,自言自語:“藤田這老狐貍,想這么便宜把你弄走,沒門兒!”

      虹橋分局傳來消息,在濉河里發現的那具男尸的身份弄清楚了,叫李光漢,四十二歲,江蘇徐州人。

      浩然問:“怎么查到的?”

      給浩然打電話的是虹橋分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程智,他說:“我們不是發布了尋尸啟事嘛,恰巧被死者的鄰居看到了,經過辨認,確定了身份?!?/p>

      “他的家人聯系上了嗎?”

      “聯系上了。李光漢家經濟條件比較差,到現在他也沒娶上媳婦,一直在外四處打工。兩個月前,他母親患病住院,李光漢回家探望時說起,朋友介紹他到龍江的船上打工,結果這一走就再也沒消息了。如果死者的母親提供的情況屬實,他極有可能是在龍城縣出事的,順水漂到了濉河。要想調查李光漢的死因,還得從你們龍城縣查起,你可要支持我們的工作啊?!?/p>

      “這個當然?!焙迫徽f,“死者的母親知不知道給他介紹工作的那個朋友的情況?”

      “要是知道就好辦了……”

      人代會結束,季青臣被任命為副縣長兼公安局長。本來這也沒什么,很多地方都是這么配置的,但浩然事先一點兒都不知情。這個季青臣,嘴巴這么嚴,竟然一點兒口風也沒露。

      季青臣回來上班,局里好多人都跑到他辦公室表示祝賀。葉寶金沒去湊那個熱鬧,把自己關在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等季青臣屋里安靜了,浩然才過去。

      “我應該喊你季縣長呢,還是季局長?”

      “愛喊什么喊什么,我還是我。說說,這兩天龍珠的案子調查得怎么樣了?”

      浩然把這幾天的工作情況向他做了匯報。季青臣問:“能確定龍珠是被盜的?”

      “基本可以確定,但還沒有嫌疑對象?!?/p>

      “那個曾來發呢?”

      “已經上網追逃?!鳖D了頓,浩然又說,“還有一件事要跟你匯報一下。調查龍珠被盜案的時候,我注意到龍江上有條游艇,可能有涉黃行為,要不要打擊一下?”

      “你說的是白一啼的桃花塢吧?”

      “怎么,你知道?”

      “白一啼來局里辦理特行許可證,我是知道的?!奔厩喑汲烈髌?,“如果這條船在經營上有什么貓兒膩,你盡管聯合水上派出所去查,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p>

      浩然想起那晚去桃花塢時,差點兒碰到葉寶金的事。葉寶金與白一啼的關系不一般,季青臣知不知道他們這層關系?本想提醒一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季青臣和葉寶金關系緊張,自己雖然不想搞什么小圈子,但很顯然葉寶金把自己歸到了季青臣這一派,他不想再激化矛盾。

      從季青臣辦公室出來,他在走廊里碰到葉寶金。浩然打聲招呼就想繞過去,葉寶金卻叫住了他,請他到辦公室坐坐。浩然不好拒絕,只得跟著他進屋?!叭~局,有事?”

      葉寶金關上門,頗為神秘地說:“知道季青臣這個副縣長是怎么當上的嗎?”

      浩然一愣,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安皇沁x上的嗎?”

      “是選上的不假,但主要領導不同意,能選上嗎?”葉寶金沖他搖搖頭,“你呀,對政治一點兒都不敏感?!?/p>

      “我一直是個刑警,只對破案感興趣,對政治那么敏感干什么?”

      “可你現在是副局長了,大小也算個官,是官就要有政治敏感性?!?/p>

      “一個掛職副局長算什么官?”浩然笑了,“最多是個沒權的官?!?/p>

      葉寶金也笑了:“我就欣賞你這一點?!?/p>

      “照你的意思,季局長不是歐陽縣長力保的?”

      葉寶金豎起大拇指:“還說你對政治不感興趣,你這不看得挺準的?沒錯,是苗書記力薦的。因為龍江要全面禁漁,那塊地方也要進行全面開發。開發嘛,就要拆遷,需要公安民警給政府保駕護航?!?/p>

      “開發?歐陽縣長不是說要進行生態環境修復嗎?”浩然有些意外。

      “歐陽縣長力主修復,可苗書記想的是先把經濟搞上去,畢竟修復是要花錢的,還要花大錢。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沒錢修復個啥?縣委主要領導的意見不統一,所以,這事還懸著哪?!?/p>

      “縣里怎么決策是縣里的事,咱們跟著操什么心?”

      葉寶金嘆口氣:“你不是龍江人,當然懶得操心。我自小在龍江長大,這里有山有水,風景優美,拍照都不需要美圖。只是沒想到,短短幾年,一切都變了,變得我都不認識了。讓龍山恢復過去的模樣,是我們每個龍城人的心愿啊……”

      玉石塘村小學南端有一片空地,空地周圍拉了一道空心磚墻,里面有十幾棟灰不溜秋的瓦舍和簡易棚,這里就是馬家兄弟的金沙提煉廠。

      月高星稀,工人們下了夜班,廠里異常安靜。一個黑影悄沒聲來到門衛室前,輕輕叩擊窗玻璃:“老魏叔!”

      “誰呀?”

      “我,崔來發?!?/p>

      門衛室的燈亮了,屋門打開,走出來一個穿短褲的中年男人。他隔著鐵柵欄朝外看了看,急忙打開大門,一把將崔來發拉進來,神情緊張地說:“你小子怎么跑這兒來了?”

      “老魏叔,我……想在廠里找份工作,你們這里還要不要人?”

      “你小子闖了這么大的禍,還敢來這里找工作?”

      崔來發撲通一聲跪下:“老魏叔,我現在是走投無路了,您看在我爸的分兒上,一定要救救我!”

      老魏和崔來發的父親是一個頭磕在地上的把兄弟,崔來發這一跪,他心軟了:“快起來快起來……公安到處找你呢,我怎么幫你?”

      “我不求別的,只要能落腳,讓我干什么都行?!?/p>

      “想落腳哪里不行,干嗎非要來這兒?”

      “您不是在這兒嗎?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我還不得被人欺負死。再者這兒離家近,有空還能回去看看老婆孩子。公安八成以為我逃到外地去了,想不到我就在他們眼皮底下?!?/p>

      金沙提煉廠是馬老大負責的。第二天,老魏就將崔來發引薦給馬老大,他沒敢說實情,只說崔來發是他一個遠房親戚,想在廠里謀一份工作。馬老大不認識崔來發,見崔來發目光躲閃,不敢與他對視,就問老魏:“他真是你親戚?”

      老魏橫下一條心:“這還能有假?”

      “那行,看在你跟我多年的分兒上,就讓他留下?!?/p>

      老魏連連道謝:“給他安排一個什么工作呢?”

      “讓他卸沙吧,反正這活兒多一個人不多,少一個人不少?!?/p>

      崔來發有家不能回,吃住都在廠里,好在廠里本地人不多,再加上他行事低調,沒有人認出他來,一時倒也相安無事。

      廠里有個很大的污水池,里面是洗金的廢水。到廠里沒幾天崔來發就發現,每到半夜,老魏就悄悄起床,打開污水池的閥門,把污水全部排進龍江。提煉金沙需要水銀,廢水里貢含量極高,這就相當于投毒一樣。崔來發問老魏:“廠里這么干,環保部門知道嗎?”

      “你這不廢話嗎?知道了還能干?”

      崔來發憤憤不平:“說我開石灰窯破壞環境,你們不是比我還狠?為啥他們不找你們的麻煩,揪著我這么個小角色不放?你說,我要是給舉報了,會不會將功贖罪?”

      老魏一巴掌拍到他腦袋上:“你是不是活夠了?斷了別人的活路,你自己還能好了?”

      第六章

      白一鳴接到通知,歐陽縣長要到龍山、玉石塘村一帶考察,要他做好接待工作。對這位女縣長,白一鳴只是在電視里見過,從沒面對面打過交道。他趕忙安排人把村部重新布置一番,早早在村部門口等候。

      歐陽琳是上午九點到達的,隨行人員大多面生,他只認出了公安局長季青臣。白一鳴快步迎上前:“歐陽縣長好,歡迎到玉石塘村檢查指導?!?/p>

      歐陽琳跟他握手:“你就是玉石塘村的村支書白一鳴吧?”

      白一鳴誠惶誠恐:“歐陽縣長知道我?”

      歐陽琳微微一笑:“原先不知道,是有人告訴我的?!?/p>

      “誰???”

      “我?!痹捯魟偮?,歐陽琳身后又鉆出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和歐陽琳的眉眼有幾分相似。

      白一鳴疑惑地打量著女孩兒:“這位是……”

      季青臣在一旁介紹:“這是歐陽縣長的女兒?!?/p>

      “原來是歐陽縣長的千金,”白一鳴恍然,“長得真像?!?/p>

      姑娘大大方方:“白叔叔好,我叫歐陽倩,是你們家曉偉的大學同學?!?/p>

      白一鳴又驚又喜:“那小子和你是同學?他怎么從來沒跟我說過?”

      “曉偉在家嗎?我給他打電話總是打不通?!?/p>

      “在家在家,我估計這小子玩游戲玩瘋了。怎么,你是來找他的?”

      歐陽琳說:“讓您見笑了。這丫頭被我慣壞了,聽說我要到這里來考察工作,非要跟著。我拗不過她,就假公濟私一回,順道把她帶來了。你家曉偉要是在家,就找個人把她帶過去,咱們繼續工作?!?/p>

      “好好,我這就安排?!卑滓圾Q忙不迭安排村里的辦事員給歐陽倩帶路。

      和歐陽琳一起來的,除了幾位副縣長,還有土地局、城建局等幾個單位的領導,目的就是通過實地考察進行環境規劃。一行人看完玉石塘村及龍山周邊的情況,已經過了中午,也沒留下吃飯,上車一溜煙走了。當然,歐陽琳的女兒也跟著一起走了。

      白一鳴回到家里,白曉偉頭也沒抬,依舊在悶頭打游戲。白一鳴就有些惱火。他就這么一個兒子,小時候斯斯文文,學習也上進,考上了省農業大學??勺詮纳狭舜髮W之后,就仿佛變了一個人,沉迷網絡游戲。白一鳴盡量壓住火氣:“你和你同學聊得怎么樣?”

      “不怎么樣?!卑讜詡サ难劬Χ紱]從屏幕上移開。

      “我看那姑娘好像喜歡你?!?/p>

      “喜歡我又怎么樣,我又不喜歡她?!?/p>

      “她可是歐陽縣長的女兒……”

      “誰的女兒和我有關系嗎?”

      白一鳴被嗆得差點兒背過氣,正要發作,白一啼走了進來。他一把將白一鳴拉到客廳:“小孩子的事,你生什么氣?”

      “這孩子,太不懂事了!”

      “還不是你慣的?”

      其實,兩兄弟都十分寵愛白曉偉。白一啼膝下無子,有個閨女遠嫁了,把白曉偉視如己出,寵得比白一鳴還厲害。在寵孩子的問題上,兄弟倆半斤八兩。

      白一啼說:“行了,先別生氣了,我找你有正事。今天歐陽縣長來考察,是不是要對我們這里進行環境修復?”

      “是呀。我聽他們講,要對我們村進行改造,龍山及沿江周邊進行環境修復,總體叫龍山改造工程?!?/p>

      “你就沒什么打算嗎?”

      “什么打算?上面叫怎么干咱就怎么干,密切配合唄?!?/p>

      對于這個回答,白一啼很不滿意:“你怎么就沒有一點兒經濟頭腦?這里要進行大改造,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你就不想大賺一筆?”

      “怎么賺?”

      “你不是村支書嘛,可以想辦法包攬工程??!”

      “我們又沒干過工程,兩眼一抹黑呀。再者說了,這工程不是小打小鬧,我們哪里有那么多資金投入?”

      “說你笨你就是笨,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只要拿到工程,還愁找不到人投資?”

      白一鳴恍然大悟:“原來你是想空手套白狼……不過,這可是要公開招投標的啊?!?/p>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有這方面的朋友,什么資質都具備,就是沒把握中標。我們可以和他合作,只要拿下項目,何愁賺不到錢?”

      “可我們怎么能拿到項目呢?我們在縣里哪有這么硬的關系?”

      “這不是現成的?”白一啼指了指白曉偉的房間,“曉偉不是和歐陽縣長的女兒是同學嗎?剛才聽你說,歐陽縣長家的姑娘喜歡咱們家曉偉,要是我們能成為親家,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這天晚上,馬三九懷揣三根金條,來到苗山河家里。

      苗山河是龍城縣發生官場地震后緊急調任的縣委書記,不過,他以前曾在長江水政部門工作,和馬三九早就認識。馬三九長期在龍江非法采沙,和他的縱容是分不開的。這次龍山改造項目,馬三九就想插上一腳。按照苗山河的想法,只要進行房地產開發,力爭讓馬三九中標,這樣不僅自己有政績,還能從中獲利??蓺W陽琳堅持進行環境修復,讓他非常頭疼。畢竟歐陽琳是縣長,他不能完全無視她的意見,況且歐陽琳保護長江生態的理念,和中央的精神暗合,他更不好公然反對。

      今天馬三九登門,自然是為龍山改造工程而來。這已經是馬三九第三次給他送禮了??匆娊饤l,苗山河滿心歡喜,可語氣依舊冰冷:“這是什么意思?”

      馬三九訕笑:“龍山的工程,還請苗書記成全?!?/p>

      苗山河嘆口氣:“我也想成全你,可我不能搞一言堂啊?!?/p>

      “您是說歐陽琳?您放心,我會讓她跟您保持一致?!?/p>

      苗山河搖搖頭:“沒那么容易?!?/p>

      馬三九滿不在乎:“不就是錢嗎?”

      “她要是不要呢?”

      “不試試怎么知道?”

      從苗山河家出來,馬三九決定今晚去會會歐陽琳。歐陽琳不比苗山河,之前沒打過交道,不是他想見就能見的。原本他想讓朱茂林給引薦,可朱茂林說自己僅是個小小的科長,不夠級別。這倒也是實情,他那個級別,想請動縣長,的確不夠資格。他又通過關系找了幾個能和歐陽琳說得上話的領導,可那些領導都知道馬三九的名聲不好,聽說他要染指龍山項目,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有的婉拒,有的雖然答應了,卻遲遲沒有回復。

      馬三九實在沒耐心了,干脆直接上門。

      歐陽琳住在縣委招待所。馬三九假裝找另一位他熟悉的領導,騙過了門口登記的保安,敲響了歐陽琳的房門。

      開門的正是歐陽琳:“你找誰?”

      馬三九趕忙自我介紹:“歐陽縣長好,我叫馬三九?!?/p>

      這個名字歐陽琳是聽說過的?!斑@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冒昧打擾,能到屋里說嗎?”

      歐陽琳后退一步,把馬三九讓進客廳?!坝惺抡堉v?!?/p>

      馬三九說:“歐陽縣長,聽說縣里要對龍山和玉石塘村進行環境改造和治理,這是大好事,我也想為龍城人民出一份力?!?/p>

      “這個事情,縣委還在研究。即便確定了,也要進行公開招投標?!?/p>

      “這個我當然明白,現在講究公開透明嘛。只是我聽說,有些人跟您的想法不一樣,要對龍山和玉石塘村進行房地產開發。環境修復是利民工程,是為龍城縣的老百姓著想,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啊。這些故意跟您唱反調的人,只要您一句話,我有辦法讓他們閉嘴?!?/p>

      馬三九的江湖氣讓歐陽琳不由蹙了蹙眉:“凡事擺事實講道理,不是拼誰的拳頭硬。再說,龍城縣經濟落后,搞房地產開發,一方面增加政府收入,一方面滿足人民群眾需要,也沒有錯。只是相比之下,積極響應中央提倡的綠水青山概念,更是為龍城的長遠發展著想?!?/p>

      “您說得太對了,我舉雙手贊成。我的想法跟您一樣,就是把龍江兩岸打造得像江南水鄉似的,我愿意出這份力?!闭f著,馬三九掏出一張銀行卡,往桌上一放,“這是我支持龍城建設的一點兒心意?!?/p>

      其實歐陽琳早就猜到了他的目的,微微一笑:“建設龍城當然離不開群眾的支持,你如果想出力,我當然歡迎。不過,你應該光明正大地交給政府,到時候我給你搞個捐贈儀式,讓全縣人民都來感謝你?!?/p>

      馬三九經常干行賄的事,冠冕堂皇的話張嘴就來,受賄官員心知肚明,就代替龍城人民笑納了。他知道歐陽琳和那些官員不一樣,明目張膽行賄有一定難度,一計不成,立刻轉變策略:“聽說歐陽縣長的千金還在讀大學,權當我給侄女交學費了?!?/p>

      歐陽琳沉下臉:“你如果執意把這張卡留下,明天我就交到紀檢委去?!?/p>

      “歐陽縣長,這是何必呢,我可是誠心誠意啊?!瘪R三九假裝沒聽見,起身告辭。

      歐陽琳拿起銀行卡追到門口,把卡硬塞進他手里。正拉扯間,電梯門開了,歐陽倩走了出來,見此情景,一臉驚訝:“這是在干什么?”

      馬三九沒見過歐陽倩,這種時候,他最怕的就是被別人撞見,落下什么把柄,只有拿著銀行卡落荒而逃。

      征得季青臣的同意,浩然決定針對桃花塢的涉黃涉毒行為搞一次清查行動。為防走漏風聲,這次行動只有食藥環偵查大隊和水上派出所的民輔警參與。

      天黑之后,浩然帶著顧云飛和夏小兵來到水上派出所,十多個民輔警已經整裝待發。所長方廣平迎上來問:“浩局,什么任務?”

      為了保密,浩然雖然和方廣平打了招呼,但沒告訴他去干什么。他把方廣平拉到一邊,低聲說了此行的目的。方廣平一愣:“查桃花塢?這事葉局知道嗎?”

      浩然實話實說:“沒告訴他,但季局知道?!?/p>

      方廣平就有些猶豫:“這事不讓葉局知道,怕不好吧……”

      “為什么?”這樣的話從方廣平嘴里說出來,浩然有些吃驚。水上治安歸水上派出所管,一個正常的治安行動,為啥要向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匯報?

      “這個……”方廣平遲疑著說,“葉局有過交代,凡是有關白一啼兄弟倆的事,都要提前向他匯報?!?/p>

      浩然沉下臉:“為了行動取得成功,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消息,這是命令!”

      方廣平垂下頭,不情愿地說:“您是領導,您說什么,我執行就是?!?/p>

      這時,食堂做飯的楊威跑過來請示:“浩局,方所,你們執行任務回來,要不要我準備夜宵?”

      楊威二十出頭,是所里新招的輔警。當輔警前他曾在飯店打工,沒事的時候經常到食堂幫忙,做的菜比食堂師傅還受歡迎。原來食堂做飯的師傅姓姜,一個月前生了場病,就辭職回家休養了,楊威就成了臨時廚師。上次浩然來水上派出所,就是他做的工作餐,很對浩然的胃口。浩然尋思,今晚指不定要忙到什么時候,有夜宵吃自然再好不過,最主要的是能鼓舞民警的士氣,于是笑著說:“好呀,我記得你做的紅燒肉很地道?!?/p>

      “紅燒肉可是我的拿手菜,浩局喜歡吃,我這就去準備?!?/p>

      行動是晚上九點三十分開始的,正是桃花塢最熱鬧的時候。二十多名民警駕駛著六艘快艇,兵分三路,悄然駛上江面。

      夜色如墨,只有江上的各類船只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光。為防打草驚蛇,浩然讓六輛快艇全部熄了燈。小心翼翼摸索行駛了兩公里,終于在幾艘采沙船中間發現了桃花塢。

      “浩局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兩年前我們就見過?!?/p>

      六艘快艇兩艘一組,分別由浩然、方廣平和顧云飛帶隊,成包抄之勢迅速靠近桃花塢。按照之前的分工,浩然、方廣平帶隊上船檢查,夏小兵在下面接應,顧云飛在四周布控,以防有人趁亂跳船逃跑。一切安排就序,民警迅速登船,正好與白芍打了照面。

      白芍似乎并不意外,而是笑臉相迎:“浩局,你們這是干什么呢?”

      輪到浩然意外了:“你認識我?”

      “浩局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兩年前我們就見過?!?/p>

      “兩年前?”浩然在記憶里仔細搜索,驀然醒悟,“你是白聰的女兒……你叫……”

      “我叫白芍。浩局,你們這么多人深夜登船,有何貴干???”

      浩然正色道:“例行檢查,請你們配合?!?/p>

      “請便?!卑咨滞赃呉婚W。

      浩然一揮手,民警們四散到各個船艙,可船艙里除了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服務員,根本見不到客人。幾隊人馬陸續向浩然匯報,浩然和方廣平面面相覷。

      精心準備的行動無果而終。

      回到所里,浩然進了方廣平的辦公室,緊繃著臉:“你給葉局打電話了?”

      “沒有啊?!狈綇V平頗感委屈,“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你什么時間見我打過電話?再說,我也不是那樣不顧大局的人!”

      浩然想想也是,臨出發前,他讓夏小兵收了全部參戰民警的手機,民警間唯一的聯系方式就是對講機。保密手段都做到位了,又是誰泄的密呢?

      這時,楊威敲門進來:“浩局,方所,夜宵準備好了,你們都去食堂吃點兒吧?!?/p>

      方廣平氣不打一處來:“吃個屁,氣都氣飽了!”

      第七章

      白芍目送著浩然一行人灰頭土臉地離去。自從父親白聰遇害,她就再也不信任警察了。

      兩年前的三月六日,白芍剛過完二十歲生日,突然接到白一啼的電話,說她爸爸出事了,至于出了什么事,白一啼沒有明說,只是讓她趕緊回家。那時候,白一啼還是村支書。

      仿佛憑空一聲炸雷,尚未踏入社會的白芍無所適從。匆忙趕到家里,看到的卻是爸爸冰冷的尸體,她幾乎暈厥。據警方說,她爸是被人給活活勒死的。最終,警方定性為入室搶劫殺人。對此她十分不解,這個窮家破院,有什么值得搶的?

      在她的印象里,自己一出生就在與貧困抗爭,直到上了大學,家里的經濟狀況才稍稍好轉。她沒見過媽媽,聽說自己剛生下還沒出月,媽媽就跟人跑了,跑去了哪里,沒人知道。是爸爸一把屎一把尿,既當爹又當媽,把她拉扯大的。因為沒有母親,她從小沒少受同齡小朋友欺負,當她哭著喊著向爸爸要媽媽時,爸爸總是把她攬在懷里默默流淚。

      無疑,爸爸是愛她的。爸爸總是把家里最好的東西留給她,寧肯自己吃糠咽菜,也要供女兒上學。別人家孩子擁有的東西她都擁有,除了不能給她一個媽媽,爸爸把一切都給了她。她暗暗發誓,待自己大學畢業能夠自食其力時,一定要好好孝敬爸爸??墒?,沒等到那一天,爸爸就死于非命。

      她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警察身上,希望警察能夠盡快破案,抓住真兇,還爸爸一個公道。案發后,警察來了一撥又一撥,其中就包括這個剛調來掛職的副局長浩然,可調查了兩年多,至今沒有破案。警察的表現,讓她失望至極。

      警察離開后不久,又開過來一條船,載的全是過來吃喝玩樂的客人,桃花塢又熱鬧起來。白勝提前得到消息,水上派出所要來清查,過來消費的客人都被白勝轉移了,桃花塢僥幸躲過一劫。白芍估計,水上派出所肯定有白一啼的人。之所以說是白一啼的人,是因為白勝根本沒那個本事,他只不過是個執行者而已。

      這讓白芍更瞧不起警察了。

      客人們來了,白芍又忙碌起來。今晚白一啼不在,船上的大小事情都要她一個人打理。凌晨時分,客人陸續離開,有的意氣風發,有的垂頭喪氣,但不管是高興不高興,今天玩過了,改天他們一定還來,這就是桃花塢的魔力。

      其實白芍并不喜歡這里,她完全有能力在大城市找一份體面的工作。之所以留在家鄉,就是想尋找殺害爸爸的兇手。桃花塢魚龍混雜,也是各種小道消息的集散地,她相信,總有一天會發現殺父仇人的線索。

      桃花塢漸漸安靜下來,不過,還有少數沒盡興的客人。只要有客人,桃花塢就不能打烊,白芍忙活了一天,這會兒有點兒扛不住了,就趴在吧臺上打個盹兒。突然,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猛然驚醒,抬頭一看,居然是楊威?!澳銇砀墒裁??”

      楊威嬉皮笑臉:“來看你呀!怎么,男朋友來了,你不歡迎???”

      “你是誰男朋友,別胡說八道!”白芍下意識看了看左右。

      “還不承認?可是你親口央求我做你男朋友的?!?/p>

      白芍有些氣短:“那是特殊情況,不算數?!?/p>

      “你不算數,我可是認真的?!睏钔室庋b出一副嚴肅的模樣,“你可要對我客氣點兒,我現在可是在水上派出所上班,正好管著你們?!?/p>

      “哪里?”白芍一愣,“你在哪里上班?”

      “水上派出所呀!你不是說,只要我有了正經工作,你就跟我好嗎?現在我這算正經工作了吧?”

      “就你,能當警察?”白芍馬上反應過來,“你當的是輔警吧?”

      “你別小瞧輔警,輔警也是警,對你們桃花塢來說,作用大著哪?!?/p>

      白芍裝作沒聽見,擺弄著手機,不再理他。

      楊威自覺沒趣,又問:“白勝呢?說好讓我來喝酒的,怎么半天不見人影?”

      這時,白勝從一個包間走出來,一把攬住楊威的肩膀:“兄弟你來啦,酒菜我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了?!?/p>

      望著兩人勾肩搭背去了包間,白芍若有所悟。

      白芍很早就認識楊威,楊威的外公就是村小學的校長白治國。楊威的父母家住龍江上游的高灘村,長期在江上謀生,就把他放在了白治國家。楊威是在玉石塘村長大的,小學也是在玉石塘村上的,白芍比他高一年級。高中畢業,楊威沒考上大學,兩人并沒有多少交集,但白芍知道他是一個調皮搗蛋的主兒。

      大學畢業后,白芍到桃花塢上班。以她的相貌氣質,不引人注意都難。一天她到岸上采購食材,返回時下起了雨,一不小心摔倒在江邊,購買的兩蛇皮袋食材滾到了坡下。白芍的腿摔傷了,一瘸一拐費盡力氣,也沒法兒把食材搬到電瓶車上。恰在這時,楊威騎著摩托經過,看見這一幕,不但不幫忙,反而停下來看笑話。白芍十分惱火,可眼下自己束手無策,還真是需要楊威搭把手。楊威厚著臉皮說:“我要幫你可以,但你必須答應做我女朋友?!?/p>

      本是一句戲言,沒想到,自此楊威就以白芍的男朋友自居,經常到桃花塢去找白芍。這小子嘴甜,跟桃花塢上上下下的關系都不錯,尤其是白勝,兩人處得像親兄弟一樣,就連白一鳴對他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樣一來,他更是有恃無恐??删褪强嗔税咨?,他一來,白芍就躲,實在躲不開,就把他當空氣??蓷钔廊晃倚形宜?。

      其實,上大學的時候,白芍談過一個男朋友,后來爸爸出事,她就果斷斬斷了情絲。那段時間她整天渾渾噩噩,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里,干脆封閉了感情的閘門。楊威見誰跟誰說白芍是他女朋友,讓白芍十分惱火,又無可奈何。

      其實,楊威的家境不錯。五年前,他父母在縣城開了一家河鮮館,生意紅火。楊威也不是那種游手好閑的小混混兒,高考落榜,他就自考了廚師證,在自己家的飯館幫忙。按說楊威的條件還算不錯,但愛情不是買賣,白芍對楊威還是沒有一點兒好感。

      兩個多月前的一天,楊威再次遭到白芍的奚落,賭氣說:“我沒上過大學,你覺得我配不上你。我早晚要讓你對我刮目相看?!闭f完這話,他再也沒來過桃花塢,直到今天他過來告訴白芍,他當了輔警。

      清查行動無果而終,讓浩然十分懊惱?;貋淼穆飞?,夏小兵分析說:“我看問題還是出在水上派出所內部,也許不一定是方所長,但其他人也備不住啊?!?/p>

      這一點,浩然和顧云飛都表示贊同。

      回到局里,浩然讓顧云飛和夏小兵回去休息,自己則去了季青臣的住處,想向他匯報今天的清查情況??杉厩喑季尤徊辉?,打他手機,關機。局里有明文規定,為應對突發情況,所隊長以上干部必須二十四小時開機,季青臣是一局之長,竟然手機關機,這讓浩然十分費解。

      第二天上班,季青臣打來電話說,他在罍陽市辦點兒事,情況比較特殊,所以暫時關了機。浩然不好細問,就把昨晚清查桃花塢的情況向他作了匯報。季青臣安慰他,這也是常有的事,別太放在心上。至于浩然懷疑有人通風報信,季青臣說:“這個你要好好查一查,堅決把內鬼揪出來。我在罍陽市還要待上兩天,抽空我去看看弟妹和侄女,你別擔心她們?!?/p>

      這讓浩然十分感動。自打到龍城縣工作,他還一趟家沒回過,平時忙得連電話都很少打,心里便生出些許愧疚。

      季青臣不在,早上的例會還是由葉寶金主持。散會后,葉寶金叫住浩然,待會議室只剩下他倆,葉寶金問:“昨晚你們去查桃花塢了?”

      這事葉寶金遲早要知道,沒必要隱瞞。浩然說:“是去了,但什么都沒查到?!?/p>

      “知道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狀況嗎?”

      “我猜是走漏風聲了?!?/p>

      “知道白一啼的能量了吧,你初來乍到,不熟悉情況,千萬不要貿然行事。這事你應該提前告訴我,說不定就不是這個結果了?!鳖D了頓,葉寶金繼續說,“是不是故意不想讓我知道,怕我給白一啼通風報信?”

      浩然的臉微微一紅:“葉局,我沒那意思……”

      葉寶金擺擺手:“沒跟我說也正常,我分管刑偵嘛,江上的事屬于你管,清理黃賭毒等違法犯罪行為,也是為了凈化江上的治安環境,我舉雙手贊同。但白一啼不是那么輕易就能扳倒的,即使此次清查有所收獲,也傷不了他的筋骨。你現在不是在調查龍珠的下落嗎?想破案,依我看,你得先跟白家兄弟成為朋友,而不是成為敵人……”

      這番話似有所指,但浩然一時難以領悟?!斑€請葉局賜教?!?/p>

      “賜教不敢當?!比~寶金話鋒一轉,“記得我上次和你說過,介紹你認識一下白氏兄弟。擇日不如撞日,你今天有沒有時間?”

      “有?!?/p>

      葉寶金給白一啼打了個電話,對浩然說:“他們在桃花塢等我們?!?/p>

      兩人上了葉寶金的車,很快出城,行駛在江畔。江上波光粼粼,船只穿梭,但滿目瘡痍的龍山卻顯得毫無生氣。葉寶金臉色凝重地望著窗外:“記得小時候家里窮,很多人家都去龍山討生活,春天挖野菜,夏天采蘑菇,秋天摘山果,冬天撿柴火,仿佛這山就是一個聚寶盆,有取之不盡的寶藏。我家也不例外。我家姐弟六個,加上父母,全家八口人。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兩人的工資根本養不活這么一大家子,每有空閑,父母就帶我們去龍山挖野菜采野果,拿到集市賣錢。那時候龍山上果樹種類繁多,柿子、杏、山棗,什么都有,靠著這些出產,我們姐弟幾個才有錢穿衣,有錢繳學費。對于龍山,我有著特殊的感情,只是沒想到,這才短短幾年,龍山會變成這個樣子,真是可惜……”

      浩然跟著嘆息一聲:“是啊,尤其是沒了龍珠,就更算不上龍山了?!?/p>

      說著話,車開到江邊,白氏兄弟和白芍早就在等著他們了。白一啼熱情地伸出手:“歡迎兩位局長大駕光臨?!?/p>

      白芍也笑盈盈上前:“浩局,我們真是緣分不淺,這么快又見面了?!?/p>

      幾人來到船甲板上,圍桌而坐,白芍開始展示茶藝。葉寶金對白氏兄弟說:“你們讓我請浩局長,我給你們請到了,至于以后怎么相處,就看你們的了?!?/p>

      葉寶金這樣開場,仿佛是在調解,讓浩然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但他畢竟是經歷過風浪的人,壓住心頭的不快:“昨天的事,是職責所在,還望理解?!?/p>

      白一啼哈哈一笑:“理解理解,既然浩局肯賞臉,那就說明您沒拿我們當外人,我們絕對全力配合公安局的工作,有什么用得著我們的地方,您千萬別客氣?!?/p>

      “白總言重了,只要合法經營,我們不會為難任何人。至于說幫忙,我還真是有一事相求。想必你們都知道,龍山的龍珠被盜了,希望你們能發動群眾提供線索,積極配合公安機關破案?!?/p>

      “這個是當然的?!卑滓惶淇戳说艿芤谎?,“一鳴,你是玉石塘村的村支書,責無旁貸?!?h4>三

      玉石塘村小學的小劉校長生病住院,白治國前去看望,到了醫院才聽說,小劉校長竟然是汞中毒。

      五年前,村小學就出現過這樣的情況,十幾名師生集體汞中毒。這件事在當時影響很大,報紙電視臺都報道了,縣里組織公安環保等部門聯合調查,最后查清問題就出在馬家兄弟的金沙提煉廠,他們直接將污水排到了龍江里,污染了水源。提煉廠被查封,但是沒到半年又開工了,說是已經進行了排污整治,達到環保要求了。

      白治國懷疑,小劉校長汞中毒,還是這個金沙提煉廠鬧的。詢問小劉校長,原來她喝了學校里的壓井水。小劉校長不是本地人,兩年前調來任校長,吃住都在學校。事發前,通往學校的自來水管被附近一個正施工的工地挖斷,學校停了水,小劉老師只好喝壓井水。自打集體中毒事件后,那口壓井的水除了澆花或是洗滌,沒人飲用。會不會是壓井水又被污染了?

      從醫院回來,白治國駕駛快艇去了提煉廠附近的江邊,果然在一條暗渠里發現了直通龍江的管道,管道口附近的江水污濁難聞。由于管道在暗渠里,白天不排污,很難被人發現。白治國決定晚上再過來蹲守,抓個現行。

      天一擦黑,白治國又去了江邊。不過來得有點兒早,他只好蹲在江邊的草叢里,忍受著蚊蟲的叮咬。直到凌晨一點,終于看到管道里冒出污水,這才朝提煉廠走去。在提煉廠的院墻外,他就聽見了排放污水的聲音,頓時怒不可遏,高聲沖里面喊:“是誰讓你們往江里排放污水的?你們這么做,要遭天譴的!”

      老魏和崔來發聽到罵聲,立即跑了過來。老魏一看是白治國,急忙打開廠門:“白校長,你別喊啊……”

      白治國說:“你們不知道那水有毒嗎?不但會毒死江里的魚,還會毒死人!學校的小劉校長已經中毒進醫院了,要是鬧出人命,你們都得坐牢!”

      老魏聽說出了這種事,急忙撇清關系:“你可別瞎說,我們哪有排污水???”

      白治國更火了:“不承認是吧?我這就給公安局打電話,排沒排污水,他們一看就知道?!闭f著,就伸手掏手機。

      崔來發不認識白治國,見他動了真格,就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后,一棍子掄下來,白治國應聲倒地。

      老魏見狀大驚失色:“你瘋啦!”

      崔來發說:“你沒看見他要舉報我們嗎?要是警察來了,不但廠里遭殃,我是罪上加罪,那就死定了?!?/p>

      老魏氣得渾身發抖:“那也不能下這樣的狠手??!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白治國,玉石塘村小學的老校長,德高望重,你打了他,就是和整個玉石塘村作對,因為他們都姓白!”

      這下崔來發慌了:“你怎么不早告訴我?”

      “我來得及說嗎?”

      崔來發一咬牙:“事已至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扔進江里喂魚算了?!?/p>

      老魏不敢相信崔來發會說出這樣的話?!叭嗣P天??!我們不過是打工的,只是想賺點兒錢,可不能害命!”

      “那你說怎么辦?把他送醫院嗎?然后呢?廠子關門,我們去坐牢!”

      “那也比害人性命強!往江里排污水,那是馬老大讓我們干的,跟我們沒多大關系。要是殺了人,可是要償命的??!”

      “你就光考慮你,那我呢?要是放過他,就會暴露我的行蹤。我要是被抓住,你就是包庇罪?,F在咱們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p>

      老魏急了:“沒想到你是這樣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我幫你還不是因為你爸爸,現在你竟然倒打一耙?當初我就不應該收留你!你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關系?白校長是你打的,一切后果你自己承擔!”

      “禍是我闖的,大不了我一走了之??晌菏迥阋膊幌胂?,一旦偷排污水這事張揚出去,即使沒你什么責任,廠子也肯定要關門,你這份工作就沒了。你到哪里弄錢給孫子治???”

      崔來發說的是實情,老魏不到十歲的孫子患了白血病,一直靠全家人打工賺錢維持高昂的醫療費用。一提到孫子,老魏就氣短了:“那也不能殺人啊……”

      “你以為我想殺人???你跟他熟,好好和他說說嘛,只要不告發我們,怎么著都行?!?/p>

      老魏萬般無奈,只好上前扶起白治國:“白校長,你別怪小崔,他就是這樣一個莽撞性子,你就饒了他吧。我也是沒辦法,有這么一個要命的孫子,要是沒了這份工作,你可讓我怎么辦,你就可憐可憐我吧……”

      白治國臉色慘白,雙目緊閉,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

      老魏又慌了,扭頭對崔來發說:“你下手也忒狠了,要是真打死了,我看你怎么辦!趕緊送醫院吧,再耽誤就晚啦!”

      崔來發上前看了看:“萬一送醫院也救不活呢?那樣的話,咱倆可就都跑不了了?!?/p>

      老魏猶豫了。

      崔來發說:“魏叔,多想想你的孫子,聽我的,往江里一扔一了百了。哪怕過幾天尸體浮起來漂到岸上,誰知道是我們干的?”

      老魏一咬牙,和崔來發抬起白治國,出了廠門。好不容易抬到江邊,兩人累得氣喘吁吁,正要往江里扔,不遠處的一條船上射來一道強光,同時聽到有人喊:“誰?干什么的?”

      老魏和崔來發魂飛魄散,丟下白治國轉身就跑。

      第八章

      救下白治國的是縣水政監察大隊的巡邏船,身為副大隊長的曹公望也在船上,他是龍江禁采執法點的負責人,負責監管龍江的采沙船只。

      歐陽琳被正式任命為縣長后,再次下發文件,要求公安、漁政、水政等部門聯合對龍江非法采沙、違法捕魚活動進行專項治理。曹公望整天帶人開著巡邏船在江上巡查。非法采沙船和他們打起了游擊,你白天查,他們晚上采,你晚上查,他們白天采。曹公望干脆晝夜不停地巡邏。幾個回合下來,那些非法采沙船耗不過他們,只好暫?;顒?,等風聲過去再說。當然,曹公望沒有查馬家兄弟和白一啼的非法采沙船。不查馬家兄弟,是因為他沒少從他們那里拿好處。不查白一啼,是因為白一啼的弟弟白一鳴是玉石塘村的村支書,自己也在江上混,不想撕破那層臉皮。

      這天晚上,曹公望得到線報,有非法采沙船在江面上活動。他急忙帶隊出來攔截,沒發現采沙船,卻看到岸上有動靜,把探照燈打過去,無意中救下了白治國。

      浩然是凌晨兩點接到方廣平的電話匆匆趕到醫院的,白治國還在搶救。

      “是誰報的警?”浩然問方廣平。

      “是我?!辈芄f。

      “你是……”

      “我是縣水政監察大隊的曹公望,我們在縣委召開的生態環境治理大會上見過面?!辈芄麧M臉堆笑。

      一經提醒,浩然馬上想了起來,趕緊伸出手:“原來是曹大隊啊,我說這么眼熟呢!縣里要求我們公安、漁政、水政等部門密切配合,治理非法采沙活動。我初來乍到,對龍江上非法采沙的情況還不是很了解,正想登門請教您呢?!?/p>

      “請教談不上,整治非法采沙是我們的本職工作嘛。執法的時候,只要不引起沖突,我們一般是不會麻煩公安的。如果有嚴重違法行為,肯定需要公安支持?!?/p>

      “這是我們分內的事。哦,曹大隊,白治國怎么會受傷,您了解情況嗎?”

      曹公望說了說發現白治國的經過:“其實也是誤打誤撞,開始以為那兩個家伙是要往江里扔什么東西,沒想到居然是大活人?!?/p>

      “那兩個人,你們看清了嗎?”

      曹公望撓了下頭皮:“黑燈瞎火的,長什么樣可真沒看清。只看見兩人都穿著短褲,光著膀子,一個年齡比較大,另一個年輕一些?!?/p>

      浩然轉身問方廣平:“現場什么情況?”

      方廣平說:“那里不是第一現場,派出所民警正在勘查。不過,等白校長清醒過來,也就什么都清楚了?!?/p>

      “通知他家屬了嗎?”

      “通知了,正在往這里趕?!?/p>

      這時,醫生出來了,幾人趕忙圍上去:“情況怎么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頭上縫了十五針,生命應該沒有大礙,但目前還處于昏迷狀態?!?/p>

      浩然迫切地問:“什么時候能醒?”

      “傷者失血過多,又打了麻藥,什么時候能醒……至少得等麻藥勁兒過了再說?!?/p>

      浩然覺得這么等也不是個辦法,就對方廣平說:“留下兩個民警在這里照看,我們也去現場看看?!庇謱Σ芄f,“曹大隊,今天的事真是太感謝你們了,一會兒還得麻煩你到派出所做個筆錄?!?/p>

      曹公望說:“這個我懂,您放心,我們一定配合?!?/p>

      浩然和方廣平來到江邊,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白治國被扔下的地方是一片荒灘,朝東岸望去,遍布亂草和荊棘?,F場勘查的民警匯報,他們順著斑斑點點的血跡一路尋找,在一家金沙提煉廠的圍墻外,血跡消失了。

      浩然問方廣平:“這是誰家的提煉廠?”

      “馬家兄弟的?!?/p>

      來到廠門口,只見鐵欄珊大門被一條環形鎖鎖得結結實實。方廣平要去門衛室敲窗戶,被浩然一把拽住。浩然沖他搖了搖頭,方廣平會意,兩人悄無聲息地來到臨江的那堵圍墻外。浩然四下看看,抬手朝左一指:“我們往那里走?!?/p>

      順著浩然所指的方向,方廣平看見荊棘叢有被踩踏過的痕跡。兩人循著那道痕跡再次來到江邊,發現江邊停著一輛半新的灰色快艇。方廣平說:“這艘快艇看著眼熟,好像是白治國的?!?/p>

      “十有八九是他的?!焙迫徽f,“你有沒有注意到,這里的江水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p>

      “是有點兒不一樣?!狈綇V平朝江里仔細看了看,然后蹲下身,掬起一捧水聞了聞,“這水被污染了?!?/p>

      兩人在快艇附近搜尋,終于在一條被水藻覆蓋的暗渠里發現了排污口。方廣平突然一拍腦門兒:“我明白白校長為什么會遭毒手了……這幫人,簡直無法無天!”

      早上剛起床,女兒就纏著歐陽琳陪她去龍江玩。歐陽琳皺起眉頭嘆口氣:“媽這么忙,哪里有時間?”

      “忙忙忙,整天就知道忙。自從放暑假以來,你陪過我幾天?”

      “媽媽是縣長,管著一百多萬人呢。哪里像你這么自由,想去哪兒拎著包就走?!?/p>

      歐陽倩反駁:“照你這么說,你就不用休息嘍?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工作,家也不要了,那你還生我干嗎?今天可是星期天,你不休息,你的部下還要休息呢?!?/p>

      “今天是星期天?你不說我都給忘了?!?/p>

      自從來到龍城縣政府主持工作,歐陽琳就像一個游泳健將一頭扎進水中,沒白天沒黑夜地四處奔忙,早就忘了還有周末?,F在聽女兒這么一說,她突然感到疲倦了,但她還是咬著牙堅持:“我已經安排好今天要下鄉檢查鄉村環保工作,怎么能出爾反爾呢?”

      “你這樣連軸轉誰受得了,今后誰還敢跟著你干???都被你嚇跑了。你就陪我去玩一天嘛,讓你的部下也休息休息,讓他們知道,他們的領導也是很人性化的?!?/p>

      歐陽琳拗不過女兒,想想女兒說的也是,自己不休息,難道還不讓別人休息?“好吧,去可以,但你必須老實告訴我,你究竟是想去玩,還是要去找那個姓白的小子?”

      歐陽倩一擰身子:“媽,你明知故問?!?/p>

      “讓我猜對了吧,你是另有所圖啊。你喜歡他可以自己去呀,為什么還要拉上我?”

      “這個保密?!?/p>

      “保密?那我不去了?!?/p>

      “別呀……好啦好啦,實話跟你說了吧,是曉偉他爸和他大伯想見你,順便我也能見見曉偉?!?/p>

      “他們想見我,可以來找我呀,為什么要通過你?”

      “那我哪兒知道?他們只是說,一定要請你到他們的游船上坐坐?!?/p>

      歐陽琳沉吟片刻:“我再問你,姓白的那小子喜歡你嗎?你別是剃頭挑子一頭熱?!?/p>

      “我不管,人家喜歡他嘛!他爸爸想和你見面,或許就是想撮合我們倆嘛!”

      “好,媽陪你去,我也正好放松一下?!闭f完,歐陽琳打了幾個電話,取消了當天的工作安排。

      其實,這次與歐陽琳會面,是白一啼精心安排的一個局。兄弟倆想拿下龍山沿江一帶的工程,于是把寶押在了歐陽倩和白曉偉的關系上。

      本來,兩兄弟打算帶著白曉偉去拜訪歐陽琳,可白曉偉很軸,死活不愿意去,說他們為賺錢,竟然利用他和歐陽倩的純真友誼,簡直是不擇手段。這讓兄弟倆大為惱火,尤其是白一鳴,差點兒要扇兒子的耳光。白曉偉不愿意去,兄弟倆又不好直接去找歐陽琳,那樣做目的性太強,太直白,一旦歐陽琳拒絕,就沒退路了。兄弟倆退而求其次,讓白曉偉打電話給歐陽倩,邀請她們母女來游龍江??砂讜詡サ哪X袋像是被驢踢了,就是不打這個電話。

      這下白一鳴再也忍不住了,拿起桌上一只茶杯朝他身上砸去:“養你這么多年,怎么沒看出你是這么個玩意兒!”

      白曉偉側身一躲,茶杯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砸到墻上,“啪”的一聲摔了個粉碎。他也惱了:“你們不要拿我當棋子!”

      白一鳴暴跳如雷:“我還不都是為了你?你老子掙的,將來還不都是你的?”

      “別總拿我說事兒,我有手有腳,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負,不用你們為我費心。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干的事,你看我們玉石塘村,原來有山有水景色秀麗,現在讓你們禍害成什么樣子了?國家提倡生態保護,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可你們呢?不為村里的實際考慮,為了個人私利,硬要去插一杠子。你們懂怎么修復嗎?如果你們打算利用我達到個人目的,我堅決不會讓你們得逞!”

      “你……”白一鳴沒想到兒子居然扯出這么一番道理,頓時無言以對。

      白一啼趕忙接話:“大侄子說得句句在理,看來這幾年大學沒白讀。保護環境是好事,國家也是這樣提倡的,我們也想為保護環境做貢獻。讓你維護好和歐陽倩的關系,純粹是為我們村考慮,絕不是為了私利。如果縣里決定不對我們這里搞經濟開發,而是進行生態修復,那龍山和我們村的村容村貌都能得到有力保護。生態修復工作需要村里配合,你爸作為村支書,不得帶頭去協調各種工作?如果縣里決定進行經濟開發,我們就更應該積極參與,盡最大努力保護環境,畢竟我們還要在這里居住,誰不希望自己居住的地方山清水秀呢?要是工程讓別人拿了去,他們會考慮這些嗎?我們之所以要和歐陽縣長建立良好的關系,也是為全村人考慮呀!”

      聽大伯這樣說,白曉偉的情緒緩和了些:“你說的可是真的?”

      白一啼信誓旦旦:“那當然,你是大伯最親的人,大伯能騙你?”

      白曉偉猶豫再三,還是給歐陽倩打了電話,強調一定要她媽媽一起來。

      歐陽琳和女兒是上午來到桃花塢的,白一啼特意停業一天,對桃花塢進行了精心布置,使這里看起來更像一個休閑觀景的場所。

      兩兄弟十分熱情地把歐陽琳母女領上甲板,白曉偉在甲板上等她們,見到歐陽琳,禮貌地打招呼:“阿姨好!”

      歐陽琳上下打量白曉偉,心想小伙子形象倒是不錯,就是不知道人品怎么樣。歐陽倩上前拉著白曉偉的手:“你帶我看看江上的風景?!?/p>

      白一啼兄弟請歐陽琳到涼亭落座,茶點早已備好。白一啼說:“歐陽縣長大駕光臨,我們倍感榮幸?!?/p>

      歐陽琳望著江面上的景色感嘆:“這龍江真是好看呀!”

      白一啼揣摩著她的心思:“不僅是好看,而且物產豐富,沿岸多少人都靠著這條江吃飯呢?!?/p>

      “沒錯,我們這里很多人都是靠打漁、采沙為生,離開了龍江,還真是沒法兒活?!鳖D了頓,白一鳴接著說,“歐陽縣長,國家對長江實行十年禁漁,不知道您作為縣領導是怎么考慮的?”

      “長江十年禁漁勢在必行。目前長江生物完整性指數已經到了最差的‘無魚等級,我們縣要積極響應國家號召,漁民全部上岸轉型,沿江生態要進行保護治理。你們村就在重點治理之列?!?/p>

      “那我們村是進行生態修復還是土地開發,縣里定了嗎?”

      自從上次馬三九找上門,歐陽琳對這個問題很敏感:“縣里正在研究?!?/p>

      白一啼知道不能問得太露骨,否則就把苦心營造的氣氛破壞了。這時候,白一鳴的手機響了,他起身到一邊接電話,剛聽了幾句,突然間臉色大變:“什么?馬老大的金沙提煉廠怎么了?”

      “快讓馬老大出來,否則我們砸門了!”

      一群人手拿魚叉,圍在馬家兄弟的金沙提煉廠門口,為首的是楊威,用腳猛踹提煉廠的鐵柵欄門。

      楊威是天亮時才得知白治國受傷住院的。昨晚,在水上派出所做過晚飯,他便到桃花塢打了一宿麻將,直到天亮才暈乎乎回所,剛到所里就挨了方廣平一頓批:“昨晚你干什么去了,打你電話也不接?”

      這時他才想起,昨晚打麻將時把手機關了,一直忘了開機。方廣平告訴他,白治國出事了。楊威火急火燎趕到醫院,病房里,白治國依然昏迷不醒,母親在一旁哭哭啼啼,問一旁的民警是怎么回事,民警也說不清楚。恰巧已基本康復的小劉校長來看望白治國,告訴他白治國出事可能和馬家兄弟的金沙提煉廠有關。楊威一聽就急了,跑到玉石塘村,召集一幫村民去提煉廠討說法。

      對于昨晚的事,馬老大一點兒也不知情。他不住廠里,平時只是偶爾到廠里轉轉,接到廠里工人打來的電話,他著急忙慌往廠里趕,待到了地方,廠門已經被村民砸開。他趕緊下車制止:“怎么回事?你們要干什么?”

      楊威站出來:“你們是不是又往江里排污水了?”

      “誰說的?沒影的事!”馬老大矢口否認。

      “沒有?那小劉校長怎么會中毒?我姥爺怎么會被打?”楊威怒視著馬老大。擱以往,他是無論如何也沒這個膽子的??涩F在他自認為是水上派出所的輔警,馬老大不敢把他怎么樣,膽子也跟著大了。

      馬老大瞇縫起眼睛:“你是白校長的外孫吧?白校長怎么了?小劉校長又是怎么回事?”

      “小劉校長喝了地下水,中毒進醫院了,我姥爺也被你們打傷住院了,你作為一廠之長能不知道?”

      “有這事?”馬老大轉身沖廠里的工人喊,“老魏呢,死哪里去了?”

      工人們面面相覷,一個年齡稍長操外地口音的工人站出來:“我們早上來上班時,大門就是緊鎖的,打他電話關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p>

      馬老大掏出手機打老魏的電話,果然關機。他氣急敗壞地沖那個工人說:“你馬上去他家找,找不到,你也不要回來!”

      這時,一個村民跑到楊威身旁:“排污口找到了,他們果然往龍江里排放了污水?!?/p>

      楊威質問馬老大:“你還有什么話說?”

      馬老大沒有剛才那么囂張了,給村民散煙,但沒人接。馬老大湊到楊威跟前:“兄弟,抽支煙消消火,有事我們好商量?!?/p>

      楊威同樣沒接他的煙,轉身沖村民們說:“大家說現在怎么辦?”

      “打電話給公安局,問他們還管不管了!”

      “對,打110報警,把他們抓起來!”

      “把這廠子給砸了,看他們還敢不敢禍害龍江,禍害村民……”

      村民們個個摩拳擦掌,眼看局面要失控。馬老大見惹了眾怒,只好打電話給馬三九,向他求援。

      此時,馬三九正在游艇上和朱茂林商量怎么才能拿下龍山那塊地,接到馬老大的電話,他雖然有點兒吃驚,但他沒把玉石塘村的村民放在眼里?!斑@么點兒小事都處理不好,叫幾個人過去把他們轟走就是?!?/p>

      既然有馬三九的首肯,馬老大吃了定心丸。他本就是帶著人來的,十幾個壯漢早就守在廠子外面了。一聲令下,這些人兇神惡煞般揮舞著棍棒沖了進來。

      眼見形勢逆轉,楊威有點兒慌了:“你……你們想干什么?我是水上派出所的,你們想襲警嗎?”

      一個手持木棍的光頭青年撲哧一聲笑了:“你不就是在水上派出所做飯嗎?充什么大尾巴狼!”

      楊威被人揭了短,臉瞬間通紅:“我雖然在派出所做飯,但也是輔警,現在我是在執法?!?/p>

      “你一個破輔警,煽動村民鬧事,還冠冕堂皇說什么執法,你有執法權嗎?”馬老大步步緊逼,“識相的趕緊給我滾,否則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楊威被鎮住了,村民們也面面相覷。但想想還在醫院躺著的姥爺,楊威不甘心就這么灰溜溜地走人。他對村民們說:“不用怕,他們不敢把我們怎么樣。真打起來,咱們人多,他們也占不了什么便宜?!?/p>

      村民們想想也是,他們這邊三十余人,對方只有十多個人,何況他們抓住了馬老大偷排污水的把柄,即便鬧起來,他們也占著理,便又都來了精神,一個個握緊手里的家伙,與馬老大的人對峙。

      雙方劍拔弩張時,廠外突然傳來刺耳的警笛聲,接著沖進來兩輛警車。車上下來的人里,除了浩然、方廣平、白一鳴,還有縣長歐陽琳。

      白一鳴在桃花塢接到村民打來的電話,說楊威鼓動一幫人到馬家兄弟的提煉廠鬧事去了。作為玉石塘村的村支書,他不能不過問,急忙向歐陽琳匯報。歐陽琳一聽嚇了一跳,馬上要去現場。水上派出所也接到了報警,浩然和方廣平正在所里研究案情,聽說此事不敢怠慢,隨車出警。兩撥人馬同時趕到。

      “都住手!”白一鳴沖到對峙的兩伙人之間,“到底怎么回事?”

      楊威說:“他們往龍江排放污水,污染了地下水,導致村小學小劉校長汞中毒,我姥爺被他們打傷住院,現在還昏迷不醒。我們找他們討個說法?!?/p>

      “有這樣的事?”歐陽琳皺起了眉頭,“廠里誰是負責人?”

      “我……”馬老大萬沒想到歐陽琳會來,知道事情鬧大了?!皻W陽縣長,別聽他滿嘴胡說,我們從來沒做過違法的事,什么小劉校長中毒,白校長被打住院,跟我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歐陽琳沒搭理他,扭頭問浩然:“傷人的事你們知道嗎?”

      浩然說:“知道,確有其事,但白治國昏迷不醒,目前還不知道兇手是誰?!?/p>

      “你通知環保局,讓他們立刻派人過來檢測污水排放,一旦查實,嚴懲不貸!至于傷人和中毒,是你們公安的責任,要盡快抓到兇手,給受害人一個交代?!?/p>

      就在這時,浩然的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白治國醒了。

      第九章

      浩然趕到縣醫院的時候,顧云飛和夏小兵已經在醫院門口等候了。他把昨天發生的事跟兩人簡單說了一下,一起來到了白治國的病房。一旁守護的民警告訴浩然,白治國時睡時醒,可能麻藥勁兒還沒過。浩然走到病床邊,輕聲問:“白校長,感覺怎么樣了?”

      “浩局長!”白治國猛地睜開眼睛,掙扎著要坐起來。

      浩然一把按住他:“您躺著,有事咱們慢慢說?!?/p>

      白治國把昨晚的遭遇詳細說了一遍。浩然問:“打你的人,一個是提煉廠的老魏,另一個人是誰?”

      “天太黑,我看不清他長什么樣子,但肯定是個年輕人。當時我雖然動彈不了,但意識還清醒,他們的對話我聽得一清二楚。那個年輕人好像是犯了事躲到廠里的,就是他堅持要把我扔到江里……對了,我聽那年輕人管老魏叫叔?!?/p>

      顧云飛心里一動:“聽著怎么有點兒像崔來發呢?”

      浩然一懔:“何以見得?”

      “據我所知,老魏和崔來發的父親是結拜兄弟,這小子有可能去投奔他?!?/p>

      這時,一對中年男女拎著保溫桶走進病房。白治國介紹,這是他的女兒白靈和女婿楊光輝。浩然跟他們打招呼:“你們就是楊威的父母?”

      楊光輝剛想張嘴,白靈卻搶著說:“您是浩局長吧?我兒子在水上派出所當輔警,他年紀小不懂事,您可要多擔待??!”

      看得出,白靈性格潑辣,她的丈夫相比之下木訥些。浩然笑著說:“楊威那孩子不錯,好好培養,一定會有出息的?!?/p>

      寒暄了幾句,浩然告辭。當務之急是抓捕老魏,浩然打電話給方廣平,讓他馬上安排人布控。

      老魏家住坡下村,距離玉石塘村十多公里。這個村也是個漁村,但地處龍江下游,一到夏天,經常遭受洪水侵襲,靠漁業為生只能勉強度日。

      驅車趕到坡下村,已是正午時分,不少人或蹲或坐,在家門口吃飯。夏小兵下車一打聽,很容易就找到了老魏家。為了不打草驚蛇,三人下車步行。剛來到老魏家門口,院子里的一條大黃狗一躍而起,沖著三人就是一陣狂吠。走在前面的夏小兵嚇得一激靈,迅速躲在了浩然身后。顧云飛白他一眼:“就你這膽兒,沒看見拴著呢嗎?”

      夏小兵也覺得有點兒沒面子,自我解嘲:“本能反應嘛……”

      這時,屋里出來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喝住狗,對三人說:“我公公正在屋里等你們呢?!?/p>

      三人愕然,跟隨女人進屋,果然,屋里一個六十上下的老人正背對著他們,給躺在床上的孩子喂飯。浩然不認識老魏,望向顧云飛,顧云飛點點頭。

      對于幾人的到來,老魏表現得十分平靜,頭也沒回:“你們先找地方坐,待我給孫子喂完這點兒飯,就跟你們走?!?/p>

      浩然便探頭去看那孩子。那孩子大概七八歲模樣,手腕上打著吊針,一副病懨懨的模樣。浩然低聲問那女子:“這孩子怎么了?”

      女人說:“白血病……”

      浩然心里一緊:“孩子的爸爸呢?”

      “在外地打工,我公公的事還沒敢讓他知道?!?/p>

      老魏顫抖著手,給孩子喂完最后一勺飯,站起身來朝屋外走:“不要說了,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千萬別牽扯我的家人?!?/p>

      上了車,老魏恢復了平靜:“有什么問題你們盡管問,我全交代?!?/p>

      浩然問:“說說昨晚的事吧,為什么要打傷白校長?”

      “人不是我打的,是你們正在通緝的崔來發?!崩衔喊炎蛲戆l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果然是這小子!”顧云飛咬牙切齒,“他現在人在哪里?”

      “我們在江邊被人發現后,各跑各的,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p>

      “那你為啥不跑?”顧云飛問。

      老魏滿臉痛苦:“我老了,跑不動了。何況我孫子那樣,我又能跑到哪里去?常言道,自作孽不可活。有些事只要做了,是永遠逃避不掉的,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遲早有一天要償還的?!?/p>

      顧云飛感嘆:“我那外甥要能這么想就好了?!?h4>二

      老魏的口供以及環保局的檢驗結果,坐實了馬氏兄弟的金沙提煉廠偷排廢水的事實。此案由歐陽縣長督辦,公安局、環保局主辦,當天,提煉廠的法人馬老大被刑事拘留,提煉廠也被強行關閉。

      無奈,馬三九只好叫來朱茂林商量對策。朱茂林說:“這事驚動了歐陽縣長,還真有點兒不好辦??赡阆脒^沒有,為什么歐陽縣長和白一鳴一起到了現場?”

      “什么意思?”馬三九不解其意。

      “只有一種解釋,村民到廠里鬧事之前,白一鳴和歐陽縣長就在一起?!?/p>

      “白一鳴一個小小的村支書,怎么會和縣長攀上關系?”

      朱茂林似笑非笑:“我看你是在水里待久了。你沒聽說白一鳴的兒子和歐陽縣長的千金是大學同學?”

      “有這回事?”

      “千真萬確。前些天,歐陽縣長到玉石塘村考察,帶上了她女兒。她女兒去了白一鳴家,大家就都知道了這層關系?!?/p>

      “你的意思是,他們要攀親家?”馬三九突然想起那天去縣委招待所拜訪歐陽琳時碰見的那個女孩兒,“歐陽縣長的女兒叫什么名字?我好像見過她一次?!?/p>

      “歐陽倩?!?/p>

      “歐陽縣長的女兒怎么也姓歐陽?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p>

      這時,馬老二匆忙趕到:“我打聽清楚了,那天歐陽縣長果然是和白一鳴在一起。不光是白一鳴,還有白一啼,他們都在桃花塢?!?/p>

      “瞧,讓我說對了吧!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還有白一鳴的兒子和歐陽縣長的千金?!?/p>

      “壞了!”馬三九一拍大腿,“不會是白家兄弟也想插手龍山工程吧?白一鳴是玉石塘村的村支書,近水樓臺呀。不過,我想這不會是他的主意,估計是他哥哥白一啼。這個人可比他弟弟厲害多了?!?/p>

      朱茂林說:“我說九爺,你專心采你的沙好了,這行也不少掙錢,干嗎非要轉行去搞地產工程?隔行如隔山,白家兄弟也不一定能搞好,你何必跟著湊熱鬧?”

      “你不在江上混,不知道在江上混的難處。你想啊,現在國家對長江生態高度重視,先是十年禁漁,再就是禁止我們采沙。實不相瞞,我收入的大頭都是靠采沙,萬一哪天他們瞄上我,成為公安的重點打擊對象,誰又能保得了我?金沙提煉廠出事就是活生生的例證嘛。我得為長遠考慮?!?/p>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當務之急,是先把我大哥給弄出來?!?h4>三

      高灘村漁港位于龍江中游,是一處天然避風良港,也是龍城縣最大的天然漁港。每到漁汛季節,沿江的漁船云集于此,進港避風、交易魚貨、修整船舶、進行補給,幾乎每日都人聲鼎沸、輪機轟鳴、桅檣林立,漁民、商販、游人,匯聚成一片繁華。但自從《長江保護法》正式實施,龍城縣施行禁漁令,要求漁民全部上岸,高灘村漁港一下變得冷冷清清。

      夜幕降臨,蓬頭垢面的崔來發從蘆葦蕩里鉆出來,他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走路虛脫一般搖搖晃晃。從提煉廠逃跑后,他不敢走大路,沿著江邊的蘆葦蕩穿行,一路跌跌撞撞來到了高灘村漁港。白天他不敢露面,躲在蘆葦蕩里忍饑挨餓,到了晚上,才壯著膽子出來,打算討點兒吃的。

      碼頭上到處張貼著“河中無漁船、水中無網具、市場無河魚”、“長江孕育兒女,兒女保護長江”等標語。崔來發順手扯下一張,擦了擦鞋子上的泥巴。

      ??吭诮叺臐O船不多,崔來發知道,這些漁船基本上都是高灘村漁民的,他們就像“釘子戶”一樣不肯上岸,目的是想多爭取點兒補償。亮燈的漁船更少,既然不讓捕魚,漁民們不需要整天待在船上,尤其是晚上,幾乎都回家休息了。不過也有例外,比如郝紅妹。

      郝紅妹是高灘村人,二十歲嫁給了玉石塘村的白勝,雙方家庭兄弟姊妹較多,都不富裕,結婚時就沒在岸上置辦房產,一直以船為家,在水上漂搖。長江禁漁后,白勝去桃花塢打工,郝紅妹依然住在船上,偶爾偷著打點兒魚在漁港交易,勉強維持生計。

      這晚,她正在收拾漁具,準備半夜到江里偷偷捕魚,一個黑影上了她的船。她以為是白勝回來了,也沒在意。只聽那黑影壓著嗓子問:“有人嗎?”

      江邊長大的女人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潑辣勁兒,她并不驚慌:“你是誰?”

      來人正是崔來發?!拔摇褪莻€過路的,想討口飯吃?!?/p>

      “討飯的?看你也不像??!怎么,被人偷了還是搶了?”

      崔來發順著她的話說:“您還真說對了,我現在身無分文,都一天沒吃飯了?!?/p>

      “想吃飯,船里有剩的,你盡管進去吃。如果不夠,我可以再給你做,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個壞人呢?”

      無奈之下,崔來發掏出身份證:“這是我的身份證,我真不是壞人?!?/p>

      郝紅妹接過來看了看:“你也是江口的?”

      崔來發不住點頭。

      郝紅妹的戒心消除了大半。她把剩飯剩菜給崔來發端出來,崔來發立刻兩眼放光,端起一海碗米飯,就著半條魚狼吞虎咽。郝紅妹笑著說:“慢點兒吃,不夠我再給你做?!薄?/p>

      “夠了夠了……”崔來發邊吃邊說,口齒都不清楚了。

      “你離家這么近,為什么不回家?”郝紅妹問。

      崔來發順嘴胡編:“我媳婦跟一個跑船的跑了,我是出來找她的?!?/p>

      龍江兩岸的姑娘媳婦,經常有和跑船的漢子私奔的事,郝紅妹信以為真,問:“有著落沒?”

      “找到了,可她不愿意跟我回家。那個野男人還打了我一頓,把我身上的錢搶了,我才淪落到這個地步?!?/p>

      “嘖嘖,這都什么世道!”郝紅妹同情地說,“往后你打算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家里孩子天天問我媽媽去哪兒了……”想起老婆孩子,崔來發都差點兒被自己的瞎話感動了。

      郝紅妹嘆口氣:“你還是回家吧,沒路費我可以給你點兒?!?/p>

      “謝謝大姐,不用了,我自己想辦法?!贝迊戆l對郝紅妹千恩萬謝,下船走了。

      其實,崔來發并沒走遠,他無家可歸,便躲進一條無人看管的船上。逃了一天,早累壞了,往甲板上一躺,很快睡去。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陣劃船聲驚醒,一骨碌爬起來,看到郝紅妹駕著浮子筏從身邊經過?!按蠼?,你這是干什么去?”

      郝紅妹反問:“你怎么還沒走?”

      崔來發繼續撒謊:“媳婦不回家,就我一個人回去,沒臉見人??!”

      “那好,你繼續找,要是沒飯吃,就到我船上來?!?/p>

      “謝謝大姐?!贝迊戆l望著郝紅妹的浮子筏,“你這么晚出去,是要捕魚吧?要不要我幫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焙录t妹知道瞞不過崔來發,只好承認。但她還是留了個心眼,不想讓陌生人參與。

      “我幫你不要錢,只要管飯就行?!?/p>

      這話讓郝紅妹心動了,畢竟自己一個女人家捕魚,實在是太辛苦了?!昂?,你上來吧?!?/p>

      自從禁漁以來,一旦被執法人員發現非法捕魚,一律按“三無”漁船處理。浮子筏三四米寬、十米長,郝紅妹之所以不開自家漁船,而是選擇浮子筏,就是圖它操作簡單,動靜也小,不易被人發現。

      崔來發為了表現自己,主動提出:“大姐,你歇一下,我來開?!?/p>

      “你會開嗎?”

      “我雖然不是靠江吃飯,但也是在江邊長大的,這么個簡單玩意兒,我對付得了?!?/p>

      “看不出你還挺能干?!?/p>

      崔來發怕說多了暴露身份,沒敢繼續自夸,轉換話題:“大姐怎么一個人出船,大哥呢?”

      “原本我們是一起的,現在不是禁漁嗎?漁民們都在找出路,我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他要去桃花塢打工,我在江里習慣了,就守著漁船,偷偷弄點兒魚蝦?!?/p>

      崔來發當然知道桃花塢,但沒想到郝紅妹的丈夫居然是白勝。

      在郝紅妹的指引下,崔來發把浮子筏開到一片被蘆葦蕩遮住的江灣,郝紅妹在此處投放了十幾個地籠網,每天都要來收網。崔來發知道,地籠網屬于禁用的捕魚工具,看來她這是頂風作案。掌握了郝紅妹非法捕魚的秘密,崔來發反而放心了,只有拿住對方的把柄,他才能繼續躲藏下去。

      這次收獲頗豐,而且有不少名貴的魚??纱迊戆l注意到,郝紅妹看到這些魚不但不高興,反而愁容滿面。崔來發問她怎么了,她嘆氣說:“這么好的魚,除了桃花塢能收一點兒,其他地方賣不出去啊,太可惜了?!?/p>

      崔來發自告奮勇:“我可以幫你賣!”

      “你有門路?”郝紅妹驚喜地說,“如果你能賣掉,我們五五分成?!?h3>第十章

      白一啼打電話給藤田,約他到桃花塢有要事相商。藤田以為又是向他要錢,便籌措了六十萬現金。白一啼笑瞇瞇把錢收下,接著就安排酒席招待藤田。

      藤田喜歡吃長江里的紅眼魚,白一啼專門讓郝紅妹弄了幾條送來。席間,白一啼問:“藤田先生,你的藥廠開不下去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只有回國一條路了?!?/p>

      “你就沒再考慮投資其他項目?”

      藤田聽出話外之音:“龍城縣還有什么能賺錢的項目?”

      “環境修復和漁村改造怎么樣?”

      藤田搖頭:“都是賠錢的買賣,資金一旦被套牢,就很難翻身?!?/p>

      “若是有好的地段呢,你投資嗎?”

      “你不會是說龍山改造工程吧?”

      “你也聽說了?”

      藤田嘿嘿笑了:“這事能瞞住人嗎?好多人都盯著這塊肥肉呢。不過,你們中國人做事情講關系,不按規則出牌,恐怕有好事也輪不到我?!?/p>

      “如果我能拿下這項工程,你愿意投資嗎?”

      藤田放下酒杯:“你能拿下這項工程?”

      “怎么,瞧不起我?”

      藤田盯著白一啼審視片刻:“說說看?!?/p>

      白一啼就把侄子白曉偉和歐陽琳女兒的關系說了,并且特別強調,他們家即將和歐陽縣長成為親家。當然,他這套說辭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不過,上次和歐陽琳在桃花塢見面,白一啼看得出,對于兩個孩子的事情,歐陽琳的態度是順其自然。也就是說,只要白曉偉不出什么幺蛾子,他們兄弟倆就可以背靠大樹好乘涼。

      他對藤田說:“如果你感興趣,我們聯手拿下這個工程怎么樣?”

      藤田已經在藥廠上吃過虧,對于投資更加謹慎?!拔以趺绰犝f,歐陽縣長和苗書記意見相左,縣委苗書記對龍山一帶搞環境修復不太贊同?!?/p>

      “歐陽縣長說了,對龍江沿岸進行生態修復,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即便把龍城縣的財政掏空,碰得頭破血流,她也會堅持搞下去?!?/p>

      藤田想了想:“如果你有把握,我們合作也無妨,資金方面你盡可以放心。不過,我想知道的是,你能投入多少資金呢?不能是光我投資,你凈收利吧?”

      “這個我早想好了,前期工作我來做,花銷全部由我來出,你只要在招投標的時候出手就行了。待我們拿下龍山環境修復項目,再具體談合作事宜,你看怎么樣?”

      “這還差不多。如果你現在就讓我出錢,我還真懷疑你的誠意?!?h4>二

      浩然發現,桃花塢不僅涉黃涉賭,還涉嫌銷售瀕臨滅絕的刀魚、鰣魚等野生江魚,這些魚類都是國家明令禁止捕撈和銷售的。浩然之所以緊緊鎖定桃花塢,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白聰被害案,他一直懷疑白聰之死和白一啼有關。

      來到龍城縣之后,他就調來該案的卷宗進行研究。白聰并無復雜的社會關系,也不善與人交往,為什么會被人殘忍殺害?是情殺、仇殺還是圖財?

      據村民反映,白聰媳婦跑路后,是死是活無人知曉,他再沒和其他女人有過什么交往。村里人眼見著白聰一個人拉扯女兒,日子過得恓惶,便張羅著給他介紹,都被白聰婉拒。這就排除了情殺的可能。白聰性格孤僻,平時幾乎不太與人交往,更不與人交惡,仇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就只剩下最后一種——圖財??蓪τ谝粋€獨自撫養女兒的老光棍來說,又有什么錢財可圖呢?據白芍本人說,她上大學都是靠助學貸款。他要是真有錢,媳婦還會跑了?

      這樣的經濟狀況,怎么會招來殺身之禍?除非是因為磬石。一塊上好的磬石,賣到幾百萬上千萬的都有。如果白聰弄到一塊珍品,和白聰一向交好的白一啼肯定第一個知道,為了得到這塊磬石,白一啼最有可能見財起意。當年主辦這起案件的葉寶金也曾詢問過白一啼,但白一啼有不在場證據。案發當天,白一啼闌尾炎發作,在縣醫院做了手術,有病歷和主治醫生的證言。

      不過,浩然認為,白一啼的嫌疑還不能完全排除。首先,葉寶金和白一啼交往甚密,讓他不得不起疑。其次,從病歷上看,白一啼的確是案發當天住的院,可手術是次日做的。也就是說,存在住院當晚他偷偷跑出去殺人的可能性。當然,這只是浩然的推測。

      既然白一啼有疑點,就要設法對他進行調查。至于怎么調查,讓浩然犯了難。他本打算讓白芍暗中幫忙,尋找白一啼的犯罪證據,畢竟死者是她父親,她一定會不遺余力。但浩然又擔心白芍年輕沒閱歷,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一旦露出馬腳,就會陷入危險的境地。在白一啼身邊臥底,必須找一個不引起他懷疑的局外人。浩然想到了一個人選。

      這天夜幕降臨,他安排顧云飛和夏小兵駕駛摩托艇盯住桃花塢,他則前往水上派出所,讓方廣平配合演一出戲。方廣平問:“演什么戲?”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p>

      接著,兩人去了食堂。浩然問正在做飯的楊威:“今晚有什么好吃的?”

      楊威滿臉堆笑:“您想吃什么,盡管說,我來做?!?/p>

      浩然看了看他做的菜,有葷有素,搭配得當?!熬瓦@挺好!”

      楊威忙著給他拿托盤盛菜。浩然漫不經心地對身邊的方廣平說:“這個桃花塢真是膽大包天,不僅涉黃涉賭,還賣給客人國家明令嚴禁捕撈的魚類。今晚派出所配合局里行動,一定注意嚴格保密!”

      吃飯期間,浩然一直在跟方廣平嘀嘀咕咕,研究行動細節。飯后,兩人回到辦公室,方廣平問:“今晚真要去查桃花塢?還是故意說給楊威聽的?上次行動失敗,你懷疑是他通風報信?”

      浩然說:“不是他還會是誰?我讓夏小兵調查過,所里只有他和桃花塢的人來往密切?!?/p>

      說著話,浩然的手機響了,是夏小兵打過來的:“桃花塢有動靜了,正加速往船少的地方開,可能要轉移船上的客人……”

      “知道了?!焙迫粧鞌嗔穗娫?,和方廣平一起回到食堂。

      楊威見兩人去而復返,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昂凭?,方所,你們怎么……又回來了?”

      浩然說:“能借你手機用一下嗎?”

      “借……借手機干什么?”楊威慌了,手下意識地按住口袋里的手機。

      “打電話呀!我的手機在辦公室充電呢?!?/p>

      “我……”

      “讓你拿就趕緊拿出來,哪兒來這么多廢話!”方廣平在一旁寒著臉說。

      楊威只好磨磨蹭蹭把手機掏出來,遞給浩然。浩然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解鎖密碼呢?”

      楊威苦著臉說了密碼,浩然解鎖屏幕:“剛才給誰打電話呢?”

      “沒……沒給誰?!?/p>

      “說實話?!?/p>

      “白……白勝?!?/p>

      “都說什么了?”

      “私事……”

      “你還撒謊!”方廣平實在聽不下去了,手指點著他的額頭,“你……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

      楊威嚇得腿肚子都快轉筋了:“方所……您聽我解釋,我承認我給桃花塢通風報信,可是,我沒收他們任何好處,我就是為了……為了接近白芍。我以人格擔保,除了吃吃喝喝,他們給的東西我一樣沒要?!?/p>

      浩然說:“你喜歡白芍就大膽追呀,為什么選擇這種方式?”

      “她不喜歡我……只有這樣,才能讓她覺得我還有點兒用?!睏钔瓜骂^,“浩局,方所,你們不會因為這事開除我吧……我真的特別珍惜這份工作,珍惜輔警這個身份?!?/p>

      “你知道你這么做的嚴重性嗎?別說是開除,就是追究你的刑事責任也不為過!”

      楊威的眼淚都快下來了:“浩局,我知道錯了,您就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怎么處罰我都行,就是別開除我?!?/p>

      時機成熟,浩然放緩語氣:“你還年輕,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也未嘗不可。這樣吧,有一件事讓你去辦,辦得好,就算你將功折罪,否則你就立刻離開公安隊伍另謀出路?!?h4>三

      看守所里的馬老大“病”了,馬三九打算給他辦保外就醫。案件是水上派出所辦的,馬三九就去找方廣平。方廣平打電話詢問看守所領導,對方說馬老大能吃能睡,一點兒毛病沒有,卻兩次裝病要求外出就醫,看守所沒有同意。方廣平就拒絕了馬三九的要求。馬三九不死心,又去找浩然,浩然同樣沒給他好臉色。

      從公安方面入手困難重重,他又想到了歐陽琳。廠子是她命令關停的,人是她讓抓的,解鈴還須系鈴人,只有讓她乖乖就范,問題才能迎刃而解。

      這天晚上,他又來到歐陽琳住的招待所。給他開門的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馬三九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你是歐陽倩吧?”

      歐陽倩望著這個陌生人:“你是……”

      “我叫馬三九,是你媽媽的朋友,你媽媽呢?”

      “我媽媽還沒回來,說是要陪一個客商吃飯?!?/p>

      馬三九就有些失望,望著歐陽倩,突然覺得似曾相識?!肮媚?,你是隨你媽媽姓吧?你爸爸呢?”

      這個問題問得唐突,但歐陽倩卻并不抵觸?!拔覜]爸爸,從小就沒有。叔叔,你找我媽有急事嗎?要不,你進來坐坐,說不定她一會兒就回來了?!?/p>

      進屋和歐陽倩聊了一會兒,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馬三九望著眼前的女孩兒,尋思著到底在哪里見過呢?“剛才你說你從小就沒爸爸,他是……去世了?”

      歐陽倩笑了:“您想多了。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出國了,后來就和我媽離婚了?!?/p>

      “原來是這樣?!睂τ谶@個解釋,馬三九并不完全相信。憑他的經驗,他認為歐陽倩在撒謊,但此刻也不便深究,就從隨身帶的包里掏出一個首飾盒遞給歐陽倩,“初次見面,沒什么好送你的,這個小玩意兒,你留著玩兒吧?!?/p>

      歐陽倩遲疑著接過首飾盒,打開一看,是一對翡翠手鐲?!斑@么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p>

      其實這對翡翠手鐲是馬三九準備送給歐陽琳的,但上次的送卡事件讓他意識到,歐陽琳不會輕易收他的禮物,于是就改變策略,送她的女兒?!熬褪且粚ζ胀ǖ氖骤C,哪有什么貴重不貴重。你要是喜歡,我下次送你一對更好的?!?/p>

      “這可不行,讓我媽媽知道了,會罵死我的?!?/p>

      兩人正在推讓間,房門開了,歐陽琳走了進來,一見這陣勢,她立馬明白了,冷冷地對馬三九說:“請收回你的禮物,馬上離開,這里不歡迎你?!?/p>

      馬三九感覺被扇了一個耳光,在江湖上沒人敢這樣對他講話。但今天他面對的是一縣之長,只能收起他的傲慢?!岸Y物您可以不收,但我找您的確有事。我哥哥生病了,我想給他辦取保候審,您看能否通融一下?!?/p>

      “這是公安的事啊,你找我干什么?”

      “找過了,他們不同意啊?!?/p>

      歐陽琳給浩然打電話,聽了浩然的匯報,對馬三九說:“你哥在看守所好好的,我勸你別再動這個心思了。僭越法律的事,是神仙也幫不了你?!闭f著,歐陽琳打開房門,做了個送客的手勢,“您請?!?/p>

      來到招待所樓下,馬三九回望歐陽琳房間的窗口,思索片刻,開車直奔朱茂林家。

      馬三九和朱茂林曾是初中同學,只不過馬三九初中沒畢業就輟學了,朱茂林則考上大學,走了另外一條路。不過,朱茂林的家庭生活也不如意,離婚單身,也沒有子女,閑下來的時候,就搞點兒攝影攝像之類打發時間。今晚馬三九找他,就是為了多年前朱茂林拍攝的一段錄像。他覺得這段錄像和歐陽琳母女有關。

      二十年前,馬三九過十八歲生日,便邀請了朱茂林等一幫狐朋狗友在一起聚餐,一直喝到晚上十點多才散場。馬三九喝多了,朱茂林要送他回家,可馬三九執意要去洗浴中心找小姐。朱茂林也喝了不少酒,便背著他的小型攝像機興沖沖地陪他一起去。朱茂林那時候就喜歡上了攝像,到哪兒都背著個小攝像機,幾乎是形影不離。

      兩人互相攙扶著一路踉蹌,穿過一條小巷時,恰巧一個年齡和他們相仿的姑娘迎面走來,朱茂林說:“找什么小姐,這不是現成的?”

      馬三九瞪著蒙眬的醉眼瞄了一眼:“是不錯,長得還蠻俊的,就她了?!?/p>

      罪惡就這樣發生了。事后,馬三九才知道,自己發泄獸欲的過程,竟然都被朱茂林拍下來了,而且保留至今。當然,已經轉換成視頻的格式,存在電腦里。此刻,馬三九去找朱茂林,就是為了這段錄像,因為歐陽倩長得太像當年那個姑娘了。

      得知馬三九的來意,朱茂林有點兒意外。這么多年來,馬三九從沒把那段錄像當回事,如今突然提出要看,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心里雖然犯嘀咕,但朱茂林還是很快把那段錄像從電腦里找了出來。

      整個視頻不足五分鐘,馬三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拷貝在一個U盤上。

      第十一章

      浩然給楊威安排了一項任務,取得白一啼的信任,暗中尋找他殺害白聰以及盜竊龍珠的線索。

      懷疑白一啼盜竊龍珠,有兩方面的原因。其一,白一啼做磬石生意,知道龍珠的價值,具有盜竊龍珠的動機;二是白一啼在玉石塘村居住,有人脈,又有采沙船,具備盜竊龍珠的條件。當然,除了白一啼,還有馬氏三兄弟。通過一段時間的調查,浩然發現馬氏兄弟除了對采沙感興趣,非法控制龍江的沙船進出外,似乎對其他方面不太關注。但他們勢力強大,同樣具備盜竊龍珠的條件,也是重點偵查對象。

      通過暗訪,浩然發現龍江上的非法采沙活動幾乎都跟馬氏兄弟有關。浩然將這一情況向季青臣作了匯報,季青臣說,對于馬家三兄弟非法采沙、收保護費等行為,他剛上任時就有所耳聞。調查取證時,船主們害怕報復,不敢說實話,一直沒有什么實質性進展。要想取得突破,就必須掌握確鑿證據。

      季青臣的想法和浩然不謀而合。浩然便帶著顧云飛和夏小兵去找白治國,白治國熟悉龍江上的情況,也許有辦法幫他們混上馬三九的采沙船。

      白治國只是被崔來發敲破了頭,沒什么大礙,住了一星期院就回家了,不過頭上纏繞的白紗布還在,觸目驚心。浩然說明來意,白治國說:“馬氏兄弟是龍江上的一霸,早該收拾他們了。不過,自從提煉廠出事后,馬三九提高了警惕,對手下管理甚嚴,你們幾個又經常露面,不好打入他們內部。唯一的辦法是找一條運沙船,在船上待一段時間,暗中調查他們的罪證?!?/p>

      浩然問:“這樣的船好找嗎?”

      “我認識一個船主,跟我有點兒交情,總受馬三九的欺負,對馬氏兄弟非常不滿,或許他能幫上忙?!?/p>

      白治國打了個電話,跟對方交代一番,然后對浩然說:“他正好在龍江裝沙,愿意幫你們,但你們人也太多了,目標太大,頂多去兩個?!?/p>

      浩然說:“這個好辦。顧云飛留下,我和夏小兵一起去?!?/p>

      顧云飛就有些不情愿:“為什么帶他?我的偵查經驗可比他豐富?!?/p>

      夏小兵哈哈大笑:“算了吧你,跑幾步就喘得像頭牛,要是遇到危險情況,還不拖累死我們?!?/p>

      “論跑步我是跑不過你,但我們是去摸情況,用的是腦子,不是找人拼命?!?/p>

      浩然制止他倆的爭執:“就這么定了,顧云飛留守,夏小兵和我一起上船?!?/p>

      當晚,白治國開著快艇,將浩然和夏小兵帶到一艘運沙船上。這艘船不大,也就一百噸,船主是個年齡和夏小兵相仿的黑瘦小子。白治國介紹:“他姓侯,叫侯春生?!?/p>

      侯春生嘿嘿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我小名叫猴子,你們也這樣叫好了。聽白校長說,你們是來搜集馬家兄弟的犯罪證據的?”

      “當然,不然我們跑到你這里干嗎?”夏小兵搶著說。

      這時,門簾一挑,從里間走出個女人。猴子用責怪的語氣說:“你怎么出來了?當心孩子?!庇洲D向浩然,“這是我老婆?!?/p>

      那女人挺著個大肚子,少說有五六個月了。浩然急忙起身:“你身子不方便,快請坐?!?/p>

      船艙里地方狹窄,幾個人本就擠擠挨挨。那女人沒坐:“我躺半天了,還是站著舒服點兒。浩局長,還是您坐?!?/p>

      夏小兵見狀,欠起身子:“您來坐這兒?!?/p>

      那女人依舊沒動地方:“剛才聽介紹,您是夏警官吧?我叫孫小翠,你們叫我小翠好了。歡迎大家來我們船上做客?!?/p>

      夏小兵說:“我們不是來做客的,是來執行任務的?!?/p>

      “我知道,你們是來搜集馬家兄弟的犯罪證據的?!睂O小翠上下打量夏小兵,又看了看浩然,“不過,你們這樣打扮執行任務可不行,一眼就被人看穿了,不但任務完不成,還會招來禍端?!?/p>

      臨來時,浩然和夏小兵雖然換了便裝,但還是一點兒都不像在江上討生活的人。浩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弟妹說得對,船上有適合我們穿的衣服嗎?如果沒有,我讓人去準備?!?/p>

      “有啊。聽說你們要來,我提前打發走了幾個跑單幫的船工,他們的衣服還在,不過你們可別嫌臟?!?/p>

      “哪里的話,只要穿著合身就行?!焙迫徽f。

      “不過丑話還是要說在前面,雖然你們不是船工,可為了裝得像,船工的活你們要干,飯管飽,工資沒有?!?/p>

      “你看你,說的什么話,浩局能到咱們船上來,就是看得起我們,還提什么錢不錢,真是俗氣!”猴子埋怨。

      孫小翠白他一眼:“我俗氣,你高雅,你能不靠這條船吃飯?”

      浩然看看白治國,白治國會意,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你倆別吵了,浩局長早就想到了。他怕影響你們的生意,不但活白干,吃飯的錢也不會讓你們掏?!?/p>

      猴子急眼了:“這怎么行?你們是來幫我們的,是為了保護我們老百姓的利益,我們怎么能收錢?”

      白治國說:“你就收下吧。孩子要出生了,需要錢嘛?!?h4>二

      馬達轟鳴,白一啼的采沙船上,粗大的吸沙管把泥沙從龍江的腹部抽出來,順著噴嘴落到運沙船上。馬三九留給白一啼采沙的江段很短,而且每周只能采一天,每到這個時候,他都會帶著白勝去采沙現場。

      圍繞在采沙船邊的運沙船只有七八艘,都是白一啼從外地招攬的,是他的長期客戶。采沙船出沙很快,一艘船裝滿,另一艘開過來,如此循環,到了半上午,已經有三艘運沙船裝滿開走了,其他幾艘繼續等待。就在這時,一艘快艇駛來,在停泊的運沙船之間亂竄,船上的幾個年輕人手里還不停揮舞著棍棒,運沙船紛紛避讓。

      白一啼聽見動靜,走出船艙,與跑過來的白勝撞了個滿懷。白勝氣喘吁吁地報告:“有人在驅逐運沙船,不讓他們裝沙!”

      “誰這么大膽子,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白一啼快步來到船頭,沖著快艇上的人怒喝,“你們想干什么?”

      快艇調轉頭開到采沙船旁,一個矮胖男人站起身:“白支書,別來無恙?”

      白一啼定睛一看,竟然是馬老二?!盁o緣無故,你這是鬧的哪一出???”

      “無緣無故?把我大哥送進了看守所,你還在這里裝無辜?”

      白一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大哥的事怎么和我扯上關系了?”

      “你別揣著明白裝糊涂,我問你,到提煉廠鬧事的,可是你們村的人?你是前支書,你弟弟是現支書,無論以前還是現在,村里都是你們兄弟倆說了算。沒有你們兄弟在背后撐腰,村民敢去鬧事?”

      白一啼急忙拱手:“馬老板,您是不是誤會了?自從不當支書,我就再沒過問村里的事,你大哥被抓,真的和我無關啊?!?/p>

      “和你無關,但和你弟弟有關??!當時他就在現場?!?/p>

      “他是支書,出了這么大的事,他不在現場怎么行?”

      “這我不管。我們的廠子被查封了,我大哥也被關起來了,這個損失,你們要承擔!”

      “你這不是無理取鬧嗎?你們污染村里的水源在先,我弟弟作為村支書前去處理,理所應當啊。何況我弟弟是我弟弟,我是我,你可以去找他的麻煩,干嗎跟我過不去?”

      “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凈。白一啼,現在我正式通知你,從今天起,你的采沙船不準再采沙,直到我們家的提煉廠恢復正常運營為止?!?/p>

      一旁的白勝忍不住了:“你這不是故意欺負人嗎?”

      馬老二一聲冷笑:“我就欺負人怎么了?你就是白勝吧?怎么,你想替主子出頭?是不是不想在龍江混了?”

      白勝嚇得一哆嗦,不敢吱聲了。馬家三弟兄當中,就數這個馬老二心狠手辣,凡是他看不順眼的人,都沒好果子吃。雖然白勝是當地人,也不敢造次。

      白一啼知道,如果硬碰硬,吃虧的多半是自己,于是雙手抱拳:“請問,這是不是九爺的意思?”

      “甭管誰的意思,反正從今天起,不準你再采沙?!?/p>

      “好,不讓采我就不采。你回去給九爺帶個話,就說我白一啼改天登門拜訪,有什么誤會,當面解決?!?/p>

      “算你知趣,這話我一定帶到?!闭f著,馬老二一擺手,快艇掉頭揚長而去。

      馬老二像打了個勝仗,跟一幫打手吆五喝六地回到游艇上。馬三九沉著臉把他叫過來:“你去白一啼那兒找事了?”

      馬老二心虛:“白家兄弟背后陰咱們,大哥被抓,事出在玉石塘村,他們脫不了干系?!?/p>

      馬三九說:“這個事我已經調查清楚了,是水上派出所那個輔警帶頭鬧事,和白家兄弟無關?!?/p>

      “怎么可能無關?如果不是白家兄弟暗中挑唆,一個小小的輔警,怎么可能帶領那么多村民鬧事?再說,他們弟兄不光在江上搶占我們的生意,聽說還要跟我們爭奪龍山一帶的開發權,不給他們一點兒顏色看看,他們哪知道馬王爺三只眼?”

      馬三九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呀,讓我說你什么好呢?他們的小算盤你以為我不知道,要是這么做有用,我還能等到現在?行了,事情到了這一步,后面的事我來處理,你就別再給我惹麻煩了?!?h3>第十二章

      夜幕像一把巨傘緩緩撐開,溫熱的風吹皺了江面。楊威趁著夜色,再次來到桃花塢。白芍依然板著面孔,不愿搭理他。對此,楊威早習慣了。他問白芍:“白勝呢?”

      “不在?!卑咨譀]好氣地說。

      “他去哪兒了?”

      “腿在他身上,他去哪里,我怎么知道?”

      浩然讓他在桃花塢尋找白家兄弟的犯罪線索,但具體是什么線索,他也沒有頭緒。楊威就以找白勝為由,在船艙上下轉來轉去。正一籌莫展的時候,白勝出現在他身后:“你找我?”

      “是呀!都找你半天了,你去哪兒了?”

      “出去辦點兒事,剛回來。說吧,找我啥事?”白勝語氣冷淡。

      楊威知道,上次自己傳假情報,白勝可能起疑心了。他已經按照浩然的指示給他解釋過了,說是自己一時疏忽,沒搞準派出所出警的意圖。為此,水上派出所還專門組織了一次清查行動,在江上轉了一圈,不過沒有盤查桃花塢??砂讋偎坪醪⒉幌嘈?。白勝不相信,就意味著白一啼不相信。為了讓他們相信,必須假戲真做,楊威朝白勝胸口擂了一拳:“找你還能有啥事,喝酒唄!”

      “現在不能喝酒,要等客人走了之后?!?/p>

      “理解理解,工作第一嘛!”楊威笑著說,“白老板在嗎?”

      “你找他有事?”

      “沒事,我就隨便問問?!?/p>

      白勝狐疑地看了楊威一眼:“你今天好奇怪,不會又憋著什么壞主意吧?”

      楊威一驚,尋思這個白勝心還挺細,自己可別露了餡?!澳阆肽膬喝チ?,去忙你的吧,一會兒過來喝兩杯,我請客?!?/p>

      白勝轉身招呼客人去了。桃花塢就那么大點兒地方,楊威百無聊賴,轉來轉去又轉到了吧臺,對白芍說:“給我弄兩個小菜,兩瓶啤酒,我先喝著?!?/p>

      白芍白了他一眼,還是下單照做了。

      很快,酒菜上來,楊威也不拿自己當外人,拎起一瓶,上下牙咬住瓶蓋,“嘭”的一聲,瓶蓋就滾落到地上。楊威仰脖便灌了一氣啤酒,那瓶蓋在地上滾了幾滾,停在角落里。白芍蹙了蹙眉,拿掃把將它掃了,剛倒進垃圾桶,只聽又是“嘭”的一聲,另一個瓶蓋滾落在腳下。白芍忍不住嘀咕一句:“討厭!”

      楊威嬉皮笑臉:“我哪里讓你討厭了?你就沒仔細看看我嗎,其實我長得還蠻帥的?!?/p>

      “你就沒點兒正經的嗎?”

      “正經的當然有,不過你得過來陪我喝酒?!?/p>

      白芍不屑:“要我陪,你還不夠格?!?/p>

      “那你可別后悔?!?/p>

      “后悔什么?”

      “關于你爸爸的事?!?/p>

      “我爸爸什么事?”

      楊威不吱聲了,繼續喝酒,也不看白芍。

      白芍著急了,出了吧臺,坐到楊威對面:“你知道什么,快說!”

      楊威不動聲色,給白芍倒了一杯酒:“你喝完這杯酒我就告訴你?!?/p>

      白芍驀地起身:“你耍我呢?”

      “沒有沒有……”楊威急忙拉住她,“快坐下,我真的有正事跟你說?!彼纯此闹?,見沒人注意他們,才壓低聲音說,“知道你爸為什么被害嗎?”

      “知道還用你說?”

      “估計是為了磬石。一塊上好的磬石,很值錢呢?!?/p>

      “圖財害命?”

      “估計是?!?/p>

      “估計?你說話能不能有點兒準頭?”

      楊威鄭重其事地說:“這話可不是我說的?!?/p>

      “誰說的?”

      “浩局?!?/p>

      “公安局的浩局長?”白芍語氣急促,“他還說了什么?”

      “他說這就是殺人動機,不然誰會去殺你爸一個窮光蛋呢?”

      白芍的臉立馬寒了下來:“這話是浩然說的?是,我家不富裕,但他也不能這樣說我爸,太不尊重人了!”

      通過一段時間的接觸,楊威知道白芍是個自尊心極強的姑娘,“窮光蛋”是楊威的表述,浩然從沒說過。但話趕話說到這兒了,如果承認是自己編的,白芍不是更看不起他?所以他也沒更正?!澳憔蜎]想過誰最可能殺害你爸?”

      “誰?”

      楊威又環顧了一下四周,湊近白芍的耳邊:“白一啼?!?/p>

      “浩局長懷疑是他?”

      “難道你就沒懷疑過?”

      白芍低頭不語。父親被害后,她也分析過兇手是誰,認為父親生前和白一啼過從甚密,白一啼嫌疑很大。這也是她選擇留在桃花塢的原因,期望通過暗中調查,找到白一啼的犯罪證據。但是到目前為止,并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白芍的沉默就等于默認,楊威不失時機地說:“既然你也這樣想,咱們合作如何?”

      “合作?合作什么?”

      “你還看不出來嗎?我之所以經常到桃花塢來,其實是在執行秘密任務,調查你爸被害的案子?!?/p>

      “就你?”

      “怎么,小瞧我?”楊威的自尊心受到傷害,“你就等著瞧吧,遲早我會破了這個案子,讓你心服口服?!?h4>二

      白一啼絕沒想到馬老二會找自己的麻煩。馬老二莽夫一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馬三九。江湖傳聞,凡是跟他作對的,輕則缺胳膊斷腿,重則家破人亡,徹底在龍江消失。白一啼在玉石塘村主政那么久,雙方從來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盡管現在他已經不是村支書,但還有弟弟在,馬三九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把提煉廠被查封的賬算到自己頭上,這不是故意找茬兒嗎?

      白一鳴有點兒擔心:“哥,你去找馬三九談判,會不會有危險?”

      “當著那么多船主的面,讓我栽了這么大一個跟頭,以后怎么在江上混?我必須找馬三九說道說道?!?/p>

      “萬一談不攏,就更沒法兒收場了?!?/p>

      白一啼眼里閃過一道兇光:“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我們還有葉局長和歐陽縣長撐腰,怕了他不成?”

      “提起歐陽縣長,我倒想起一件事。曉偉聽歐陽倩說,馬三九曾經兩次登門去找歐陽縣長,第一次因為什么她不知道,她當時剛從外面回來。第二次她在場,馬三九想給馬老大辦取保候審,被歐陽縣長一口回絕了?!?/p>

      “就是嘛,抓馬老大的是公安,他找縣長找公安局都沒問題,咋把氣撒在我們身上了,這不符合常理呀!”白一啼突然一拍大腿,“壞了,他不會也惦記上龍山改造工程了吧?”

      白一鳴頓時省悟:“對呀,我們和歐陽縣長走得這么近,他肯定聽說了。他故意刁難我們,就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不要跟他們爭?!?/p>

      “你趕快打電話給歐陽倩,讓她跟歐陽縣長核實一下,是不是有這么回事?!?/p>

      白一鳴猶豫片刻:“還是讓曉偉打吧,畢竟他和歐陽倩說話隨便些,不至于引起歐陽縣長的反感?!?/p>

      白一啼點頭:“也好?!?/p>

      白一鳴沖里面房間喊:“曉偉!”

      接連喊了幾聲,白曉偉才磨磨蹭蹭出了房間,不耐煩地問:“又什么事?”

      白一鳴和顏悅色:“最近又和歐陽倩聯系了嗎?你倆處得怎么樣?”

      白曉偉推了推眼鏡:“我們一直都處得很好?!?/p>

      “那就好?!卑滓圾Q喜上眉梢,“你現在給她打電話,讓她問問歐陽縣長,馬三九是不是也想插手龍山開發?”

      “這都是你們大人之間的事,你總讓我問,仿佛我和歐陽倩交往是圖她家什么似的,我在她面前咋抬得起頭?要打你們打!”說完,白曉偉轉身回屋,房門嘭的一聲關上了。

      白一鳴剛要發作,白一啼急忙制止:“算了,他還是個孩子,不讓他摻和進來也好。電話還是我來打吧,我自有分寸?!闭f著,白一啼拿出手機,撥通了歐陽倩的電話,“小倩嗎?我是你白伯父?!?/p>

      歐陽倩悅耳的聲音傳來:“伯父好,您找我有事?”

      白一啼開門見山:“就是想大力支持你媽媽的工作,我聽說馬三九也想插手龍山開發項目,你問一下你媽媽,有沒有這回事?”

      歐陽倩明顯遲疑了一下:“這個事你應該直接問我媽呀?!?/p>

      “本來是可以直接問的,我就是怕你媽多想,影響了你和曉偉的感情?!?/p>

      “那……好吧?!睔W陽倩勉為其難地說,“我可以幫你問問,但我媽的脾氣我知道,問了她也未必肯說?!?h4>三

      已近黃昏,媽媽還沒有下班回來,歐陽倩百無聊賴,便到附近的公園散步。

      公園是新改造的,剛竣工,里面亭臺樓榭,正中央有個人工湖,叫龍湖,公園因此得名龍湖公園。自打來到龍城,歐陽倩還是第一次進龍湖公園,一路走走停停,欣賞美景。忽然背后有人喊她:“是小倩姑娘嗎?”

      歐陽倩回頭一看,竟然是馬三九?!澳趺丛谶@里?”

      馬三九和顏悅色:“我也是來遛彎的,沒想到能碰到你?!?/p>

      “有這么巧的事?”歐陽倩并不相信。這些天,馬三九隔三岔五去找歐陽琳,歐陽倩多多少少聽說了馬三九過去的一些事情,對他的印象大打折扣,“那你繼續遛彎,我要回家了?!闭f著,轉身朝公園門口走去。

      “等一下?!瘪R三九緊走幾步。

      歐陽倩停下腳步:“你還有事?”

      “我們能聊聊嗎?”

      歐陽倩突然想起白一啼托她辦的事,與其問媽媽,不如問馬三九本人,于是改變了主意:“好吧,聊什么?”

      “我們去那里坐坐吧,那里有樹蔭,既涼快又安靜?!?/p>

      歐陽倩舉目細看,不遠處有個荷塘,郁郁蔥蔥的荷葉鋪滿水面,岸邊栽了一排桂花樹,雖然此時不是開花的季節,卻也散發著獨有的清香。燥熱的陽光正好被公園外的高樓大廈擋住,憑空斜出了一片蔭涼,幾排長椅孤獨地張著懷抱,像是在等待著親人的到來。

      兩人在荷塘邊的長椅上坐下,歐陽倩說:“正巧,我想問你個事。你經常找我媽,除了你哥的事,是不是還想承攬龍山改造工程?”

      “是呀,你媽跟你說了?”

      歐陽倩生性單純,不會撒謊,此時她也不想撒謊,但又不能說出白一啼,一時語塞。

      馬三九立即意識到了什么:“不是你媽說的,難道是有人特意讓你問的?”

      歐陽倩依舊沉默。

      “你不說我也知道,是白一鳴還是白一啼?”

      歐陽倩吃了一驚:“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和白一鳴的兒子是同學嗎?聽說你還挺喜歡那小子。這種事,就是用腳趾頭都能猜得出來?!?/p>

      歐陽倩沒想到自己喜歡白曉偉的事,馬三九會了解得一清二楚,頓時有點兒后悔了,當即站起身:“我該回家了?!?/p>

      馬三九攔住她:“話還沒說幾句,怎么就要走了?”

      “話不投機?!?/p>

      馬三九嘿嘿一笑:“耍小孩兒脾氣了不是?開個玩笑而已,而且我說的也是實情啊?!?/p>

      歐陽倩無言以對,就這樣走開,也確實不禮貌,于是重新坐下:“你想說什么,說吧!”

      “我發現你的脾氣和你媽特別像?!?/p>

      “有其母必有其女嘛!”歐陽倩的語氣中透出一絲驕傲。

      “不僅是脾氣,長得也像?!?/p>

      “這說明我是她親生的呀!人家都說,我和我媽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p>

      這就是馬三九想要得到的結果。今天他在公園和歐陽倩碰面并不是偶遇,而是故意為之,之所以如此,就是想弄清楚歐陽琳是不是當年那個女人。長得相似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還要弄清楚當年歐陽琳有沒有在龍城待過。這個問題不能直接問歐陽琳,只有從她的女兒入手。于是他又問:“在龍城,你家是不是還有什么親戚?”

      “以前有,但現在沒了?!?/p>

      “此話怎講?”

      “以前我媽的小姨住在龍城,幾年前去世了,她唯一的女兒也遠嫁外地。所以說,有也等于沒有?!?/p>

      “你爸常和你聯系嗎?畢竟你是他女兒呀?!?/p>

      “很少,他和我媽離婚沒多久又結婚了……”

      那天黃昏,馬三九并沒有去找歐陽琳,因為他已經得到了答案,歐陽倩就是他十八歲那年獲得的最好的禮物。

      第十三章

      浩然和夏小兵在猴子的船上安頓下來。他們都是一副船夫打扮,整天隨猴子夫妻裝沙卸沙。運沙船要跟隨馬家兄弟的采沙船走,采沙船到哪里,運沙船就到哪里落錨排號。猴子夫妻的船小,拼不過那些噸位大的運沙船,再加上運沙的船只排得像長龍,三五天才能輪到他們裝上一船沙。碰到惡劣天氣,十天半月也無沙可裝。

      浩然和夏小兵的到來,并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在龍江上討生活的人來來往往,數以萬計,誰也顧不上誰。到船上打短工的人很多,有干一年半載的,也有干十天半月的,來去匆匆,就像長江里的一粒沙子。

      盡管兩人已經做了充足的吃苦準備,但船上生活的艱難還是超出了他們的想象。不說別的,光是蚊蟲的叮咬就受不了。在船上,白天幾乎感覺不到蚊蟲的存在,一到了晚上,它們就成群結隊出動了。

      船艙很小,只能容得下猴子夫妻倆。浩然和夏小兵主動要求睡在前甲板上。猴子從船艙里拿出一張散發著魚腥味的黑乎乎的涼席,又拎出兩條濕乎乎的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船上就這條件,你們將就著用吧?!?/p>

      夏小兵自小嬌生慣養,哪睡過這個,等猴子走后就不住埋怨說:“這哪是人蓋的?早知道就從家里帶被子來了?!?/p>

      浩然瞪他一眼:“是不是再帶個席夢思???”

      夏小兵吐了下舌頭,鉆進被窩,躺了一會兒突然又坐起來,兩手把脖子和臉拍得啪啪直響?!斑@么多蚊子,咬得睡不著?!?/p>

      這一點,浩然感同身受。但覺還得睡,一夜輾轉反側,兩人被蚊子咬得滿臉滿身都是紅腫的疙瘩。第二天,猴子看了兩人的模樣,連聲道歉:“都怪我考慮不周,忘記給你們拿風油精了!”

      夏小兵苦著臉:“現在拿也不晚呀!”

      猴子聞言,急忙跑進船艙,拿了兩瓶風油精出來,分別遞給兩人:“這是我們行船人必備的,你們趕快涂抹上?!?/p>

      這點兒困難還能克服。第二天,采沙船換了地方,運砂船也要跟著一起走。江面上的風浪有點兒大,浩然暈船了,一路嘔吐不止,差點把腸子都吐出來。夏小兵急忙把他扶到船艙里休息,猴子手忙腳亂地找暈船藥。孫小翠見他們這副狼狽樣子,不由撇嘴:“你們城里人太嬌貴,還化裝偵查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們不是在江上討生活的?!?/p>

      在船上待了三天,浩然和夏小兵受了不少罪。第四天晚上,兩人已經累散了架,很早就休息了。半夜時分,幾條黑影突然躍上甲板。浩然從夢中驚醒,剛坐起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同時聽到一聲低吼:“別動!”

      浩然定睛一看,甲板上站了十幾個蒙面人,估計是遇到劫匪了。

      一旁的夏小兵還在沉睡,對此渾然不知。一個蒙面人朝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腳:“你他媽的,睡得怪死!”

      夏小兵一骨碌爬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怎么回事?”看清眼前的蒙面人,頓時一個激靈,剛要站起來,脖子上也架上了一把尖刀。浩然沖他微微搖頭,夏小兵會意,當即又坐在了甲板上。

      一個家伙拿著手電筒,在兩人臉上晃了幾圈:“你們是什么人?我怎么看著眼生?”

      浩然估計這家伙是個領頭的,看樣子比自己長幾歲,身板像鐵塔一樣敦實,半張臉被一塊黑布蒙著,看不清尊容,額頭有幾道傷疤,像吸附在上面的螞蟥。浩然盡量保持鎮定:“我們是船老大的親戚,過來打零工?!?/p>

      那人顯然并不相信:“把手伸出來,讓我瞧瞧?!?/p>

      浩然把手掌張開。那人用手電筒照了照,又去照夏小兵的手。夏小兵說:“你看我的手做什么?”

      “叫你伸出來就麻溜的,哪兒來這么多廢話!”夏小兵馬上挨了一腳,疼得齜牙咧嘴,只好乖乖把雙手伸過去。

      “你們手上連個繭子都沒有,根本就不是干粗活的人,說實話,你們是干什么的?”

      “把手伸出來,讓我瞧瞧?!?/p>

      “我們的確不是干粗活的,我住在罍陽市郊區,是小學老師?!焙迫徽f著,用手一指夏小兵,“我是他姑父。這孩子還在上大學,暑假沒事,我們就到他表哥的船上掙點兒辛苦錢?!?/p>

      “船老大是你表哥?”那人問夏小兵。

      夏小兵點點頭,心里暗暗慶幸,幸虧浩然提前想到了這一點,兩人早就對好了臺詞,否則露了馬腳,就前功盡棄了。

      這時,猴子和孫小翠被從船艙里押了出來。那人問猴子:“你就是船老大?”

      猴子連連點頭。

      “這是你家親戚?是什么親戚?”

      “一個是我遠房表弟,一個是我表弟的姑父?!?/p>

      “既然是這樣,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本來今天我們打算休息,可有人說你們船上來了兩個陌生人,擔心是條子,所以我們才過來看看。既然不是,你就交點兒跑腿費吧。說到底,我們也是混口飯吃,只求財,不害命,你們交錢,我們走路?!?/p>

      看來這種事猴子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了,苦著臉說:“這次你們要多少?”

      “最近你們不是剛賣完幾船沙嗎?有多少拿多少,你識相,我客氣,別弄臟了船,壞了財運?!?/p>

      猴子進了船艙,片刻,抱著個首飾盒出來,開了上面的小鎖,遞給那人:“都在這里了,上幾趟掙的錢都還債了,只剩下這點兒?!?/p>

      那人用手電筒朝首飾盒里照了照,又伸手拿出來捏了捏:“就這點兒?我們這兒十幾個人,連車馬費都不夠?!?/p>

      猴子面露難色:“確實就這么多了,船上一分都沒有了?!?/p>

      那人用手電筒在每個人臉上掃了掃,最后停留在孫小翠臉上:“你是老板娘吧?你應該有銀行卡之類的吧?要不,我讓人進去搜搜?”

      孫小翠張開雙臂,擋在船艙口:“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那人看見孫小翠挺著大肚子,手電光在她的肚子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沒想到你還懷著崽,不會是我的吧?我記得沒給你下過種???”

      黑暗中爆發出一陣哄笑。

      孫小翠咬了咬嘴唇,看了浩然一眼:“你們敢亂來,我報警了!”

      “報警?”那人突然惱了,抬手扇了孫小翠一巴掌,“你報呀!老子最恨的就是警察!”

      這一巴掌打得不輕,孫小翠嘴角都流血了,但她依然固執地擋在船艙口。

      “看來里面真的藏著錢??!”那人說著,又一腳朝孫小翠踹去。

      浩然看得一清二楚,他沒想到這伙人如此兇狠,剛想沖上前去制止,就被人在背后狠狠敲了一悶棍,頓時一個趔趄,眼前金星亂冒。待他站穩,孫小翠肚子上已經結結實實挨了一腳。

      “我的孩子!”孫小翠一聲慘叫,癱坐在地上。

      “給我進去搜!”那人一揮手,兩個江匪沖進船艙。

      猴子忍無可忍,彎腰從一塊油布下摸出一把短柄斧,朝那人猛撲過去。那人往旁邊一閃,又一個飛腳踢出去,正中猴子胸口,猴子晃了兩晃,一頭栽倒。一伙人立即沖上去拳打腳踢,猴子在甲板上不停翻滾哀嚎。

      “住手!”背后傳來浩然憤怒的聲音。

      一伙人轉身面向浩然和夏小兵,領頭的說:“怎么,你倆也活膩歪了?”

      夏小兵把拳頭攥得咯咯直響,只要浩然一聲令下,就會沖上去和這幫人拼命。浩然自己更是義憤填膺,但為了不暴露身份,他只好忍氣吞聲:“老大,您剛才說過,求財不害命,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p>

      那人說:“我是不想要人命,可有人不要命??!對于不識抬舉的人,我向來不手軟?!?/p>

      浩然急忙掏出一沓現金遞過去:“我們船小,掙不了幾個錢,您要嫌錢少,我這點兒也給您,求您放過船上的人,行不?”

      那人接過錢點了點,哈哈一笑,對手下說:“我說什么來著,這江上還是有識相的人嘛?!?/p>

      這時,兩個進去搜尋的家伙也出來了,看樣子,沒有什么收獲。那人一招手,一伙人下船上了快艇,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猴子掙扎著從甲板上爬起來,孫小翠還躺在船艙門口呻吟。浩然跑過去一看,孫小翠下半身都是血?!摆s快送醫院!”

      楊威在桃花塢沒找到什么線索,就想到白一啼的石館去看看??砂滓惶湓谑^的時候他不敢去,擔心引起懷疑,只有趁白一啼不在的時候才有機會。

      之前,白一啼住在玉石塘村。開了石館之后,就將家搬進了石館。白一啼有個女兒,三年前嫁到了上海,生了小孩兒之后,白一啼的老婆就過去幫忙帶孩子,一年半載也不見回來。白一啼想她們了,就到上海住幾天,所以平時石館只有白一啼一個人住。

      楊威尋思,如果白一啼真的是為磬石殺人,那么那塊磬石究竟在哪里?不言而喻,只有兩種可能,一是石頭被賣掉,早就不知去向了;二是還在白一啼手里,就藏在白一啼的石館里。楊威打算去碰碰運氣。

      這天晚上,楊威從白芍那里打聽到白一啼又去了上海,便悄悄溜到奇石市場,來到白一啼的石館前。石館臨街,上下兩層,很是氣派。石頭交易都是在白天,一到晚上,整條街都十分冷清,白一啼的石館里更是黑漆漆一片。

      石館外面有卷簾門,楊威伸手提了提,不出所料,是鎖上的。不過,這難不住他。他小時候喜歡拆東西,小到玩具,大到自行車三輪車電動車,普通的鎖具也不在話下。他掏出一個挖耳勺,在卷簾門鎖上擺弄了幾下,卷簾門就開了。他將卷簾門拉開一道縫,剛想鉆進去,不料里面還有一道玻璃門,被一把粗大的環形鎖緊緊鎖著。這把鎖他無論如何也弄不開,無奈只好退出來,重新把卷簾門鎖上,悻悻地站在門口朝上面張望,觀察有沒有哪扇窗戶沒關好??啥堑拇皯絷P得嚴嚴實實,不僅如此,墻面也光溜溜的,根本無從下手,他只好作罷。

      天色尚早,他就打算回家一趟。自從當了輔警以后,他很少回家,上次見到父母,還是在醫院看望白治國的時候。奇石市場往南再走兩條街,有個龍江河鮮館,那里就是他的家。

      楊威回來的時候,飯館還沒有打烊,但客人已經不多了。母親白靈見到他十分高興,上來就是一陣噓寒問暖。楊威受不住母親的嘮叨:“我爸呢?”

      “在后廚忙呢?!?/p>

      楊威轉身去了后廚,父親楊光輝正在炒菜,忙得熱火朝天,他過去打聲招呼,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河鮮館不大,三層樓房,是租的,下面兩層作為經營場地,上面一層有四間房,一間父母住,一間楊威住,還有兩間放雜物。這個規模,正好夠夫妻倆經營,多楊威不多,少楊威不少,這也是兩口子同意他去當輔警的原因。楊威之所以當輔警,初衷是有一份體面的工作,讓白芍看得起。干得久了,他對公安這個行當越來越上癮,如果這時候父母讓他辭掉輔警的工作回飯館幫忙,他是打死也不干的。

      洗漱完畢,楊威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琢磨著該怎么進入白一啼的石館。最好是能搞到鑰匙,想搞到鑰匙,必須請白勝或是白芍幫忙,他們最容易接近白一啼。白勝就是白一啼的一條看門狗,肯定指不上,那就只有白芍了。白芍和這起案件息息相關,幫他也就是幫自己。如果能查清白芍父親的死因,她必定對自己感激涕零,說不定就會以身相許……

      楊威越想越美,不知不覺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他被樓下拉卷簾門的聲音驚醒。一看時間,剛剛凌晨四點,這個時候開店門做什么?楊威下了床,趿拉著拖鞋來到陽臺上。

      開門的是楊光輝,一個黑瘦的男人正從一輛封閉的小貨車上往下卸河鮮。原來是店里進貨,楊威又回到床上,繼續做他的美夢??芍贿^了幾分鐘,他突然跳起來,再次沖向陽臺。那輛小貨車已經不見了影蹤,便急忙跑下樓來到后廚,正好與楊光輝撞了個滿懷,一簍魚蝦撒落一地。楊光輝埋怨:“你撞見鬼了?毛手毛腳的沒個正形?!?/p>

      楊威急切地問:“剛才給你送河鮮的人呢?”

      “走了?!?/p>

      “你怎么讓他走了?”

      “這話說的,他賣貨,我買貨,交易完了,他不走還等著干什么?”

      “他一直給咱家送貨嗎?”

      “也不是每天都送,隔三岔五來一趟?!?/p>

      “除了咱們家,他還給哪幾家送?”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睏罟廨x疑惑地看著兒子,“你問這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這個待會兒再說,你先告訴我,他是不是叫崔來發?”

      “是姓崔,叫什么名字,我還真不知道?!?/p>

      “你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敢要他的貨,出了事怎么辦?”

      楊光輝囁嚅:“這些魚都是國家明令禁止捕撈的,見不得光。人家能弄到鮮貨,價格又便宜,肯賣給咱就不錯了,我怎么好打聽人家的底細?”

      楊威急了:“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打我姥爺的那個人!”

      楊光輝大吃一驚:“你怎么知道?”

      楊威嘆了口氣:“爸,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現在可是在派出所工作,對于他的情況了如指掌。他不光打了我姥爺,還私建石灰窯鬧出了人命,警方一直在通緝他。我剛才在陽臺上看他眼熟,這會兒才想起來他是誰?!?/p>

      “那現在怎么辦?”

      “我先跟領導報告?!?/p>

      “你們抓他,咱家會不會受到牽連?畢竟咱家買了他的河鮮……”楊光輝不無擔心地說。

      “都什么時候了,還顧得上這個?如果能把這個姓崔的抓住,說不定不僅不會受罰,還能立功受獎,沒準兒我就轉成正式警察了!”

      “有這好事?”楊光輝臉上又爬滿了笑紋。

      楊威先給方廣平打電話,方廣平說他馬上派人趕過去。隨后,楊威又給浩然打電話,手機響了好大一會兒浩然才接。楊威興奮地把發現崔來發的事情又說了一遍。浩然說他還有事情要處理,不能馬上趕到,但他會通知顧云飛,讓他配合抓捕。

      正說著,門外閃過一個黑影,還有輕輕的腳步聲。

      “誰?”楊威下意識地喊了一聲,隨后一個箭步沖出去,和顧云飛撞了個滿懷,他驚訝地問,“顧叔,你怎么在這兒?”

      顧云飛也是一愣:“你在家?”

      “我就是偶爾回來一趟?!?/p>

      “我晨練剛好經過這里,見你家飯店門沒關,就過來看看?!?/p>

      “你來得正好,剛才我發現崔來發了,浩局正要通知你過來抓捕呢?!?/p>

      顧云飛面無表情:“是嗎?他在哪兒?”

      楊威這才想起顧云飛是崔來發的舅舅,就犯了猶豫,尋思哪有讓舅舅抓外甥的道理,于是就說:“剛才還在這里?!?/p>

      “那你怎么不抓他?”

      “等我想起是他,他已經沒影兒了?!?/p>

      “不是你故意放跑的?”

      楊威急了:“你這話什么意思?”

      “你家不是一直在購買他的河鮮嗎?”

      楊威沒想到顧云飛居然倒打一耙,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我還說你包庇呢!你明知道他往我們家送河鮮,干嗎不抓他?”

      “你愛說什么就說什么吧,反正跟你一個娃娃也講不清楚?!鳖櫾骑w扭頭就走,沒走幾步,方廣平帶人趕來了。

      顧云飛把方廣平拉到一邊耳語一番,方廣平瞅瞅楊威,大手一揮:“撤!”

      楊威不明就里,跟在他們后面:“喂喂喂,怎么就撤了呢?”

      顧云飛也是偶然發現崔來發的。調查馬氏兄弟,浩然只帶了夏小兵,這讓他心里稍微有點兒失落?;叵胱约旱膹木?,可以用碌碌無為來形容,因為一直不被重用,他就沒辦過幾件像樣的案子,就連查賭查賣淫嫖娼這樣的小案都很少有機會插手。

      他是漁村走出來的孩子,因為家里窮,高中沒畢業就去部隊當兵。他文化底子差,在部隊還看不太出來,轉業當了警察后,他就有點兒跟不上了。做筆錄慢慢騰騰,錯字連篇,電腦又不會用,還一副臭脾氣,得罪了不少人。好不容易當上治安大隊副大隊長,因為工作能力差,還沒干滿三年又被局里給擼了。他也想學習提高,可一看書就眼花,一見字就心亂,無奈只好破罐子破摔,把日子過得稀碎,這個警察當得好沒意思。

      現在終于有了機會,來到食藥環犯罪偵查大隊,想跟著浩然破幾個像樣的案子,沒想到,第一個要抓的不法分子竟然是自己的外甥,這讓他心里更不是滋味。抓吧,對不起把他拉扯成人的姐姐,不抓吧,對不起身上穿的警服??紤]再三,職責還是戰勝了親情。崔來發犯的事太大了,逃是逃不掉的,遲早要落網。與其別人抓,還不如讓自己來抓。

      這些日子只要有空閑,他就會去姐姐家院外蹲守。他相信,崔來發不會跑多遠,肯定會跟家人聯系,或者干脆偷偷溜回家。他想找準機會把他拿下,至于崔來發會受到什么樣的處理,他不敢想,但總比越陷越深要強。他經常去姐姐家做工作,讓姐姐勸崔來發投案自首,爭取寬大處理。雖然效果不大,但從姐姐和郭冬梅躲閃的眼神中,他估計崔來發肯定跟她們聯系過。這就更加堅定了他抓捕崔來發的決心。

      平時,顧云飛一向起得晚,反正局里也沒他什么事。自從崔來發犯事,他就開始早起晨練了。說是晨練,就是假裝跑步來到姐姐家院外觀察動靜。昨天早上,他天一亮就起床了,出門朝姐姐家的方向慢跑。跑了大約二十分鐘,快到姐姐家時,突然看見郭冬梅打開院門,推了輛電瓶車出來。顧云飛急忙躲到一個站牌后。只見郭冬梅左右瞧瞧,掩上院門,跨上電瓶車,朝街口開去。

      好在郭冬梅開得不快,顧云飛一路跟到了距楊威家的河鮮館不遠的一條小巷里,小巷盡頭停了一輛小貨車。顧云飛悄悄跟進小巷,想看她究竟要干什么。這時,從小貨車上下來一個人,盡管頭戴遮陽帽,捂著大口罩,顧云飛還是一眼認出,他就是崔來發。激動之下,他就想上去抓人,但馬上又冷靜下來。萬一郭冬梅又哭又鬧撒起潑來,還真不好對付。一旦抓捕失利,再想找崔來發,就更不容易了。

      整個見面過程不到兩分鐘,崔來發跟郭冬梅交代了幾句好好照顧母親和孩子之類的話,又從懷里掏出一沓鈔票塞給郭冬梅,就開車走了。顧云飛顧不上郭冬梅,跟著小貨車跑出巷子。兩條腿追四個輪子,顧云飛可就趕不上了,好在崔來發沒開多遠,就把車停在楊威家的河鮮館門前。等顧云飛氣喘吁吁跑到跟前,崔來發已經卸了貨,跟楊光輝交接完畢,上車發動了引擎。顧云飛再想追,已經力不從心。

      趁楊光輝把一箱貨搬進去的機會,他上前掀開另一個箱子的蓋子,里面都是禁捕魚類,他頓時明白了是咋回事,原來崔來發又做起了違法的勾當。

      自龍江禁漁以來,縣里組織公安、漁政等部門對非法捕魚不斷進行打擊,仍屢禁不止。發現崔來發出售這些禁捕魚類,顧云飛靈機一動,何不循著崔來發這條線順藤摸瓜,抓住非法捕魚者,來個一網打盡。要是能辦成這個案子,自己可就揚眉吐氣了。

      今天,他來到楊威家的河鮮館附近繼續盯梢。通過昨天的觀察,他認定崔來發不止一次把禁捕魚類銷售給楊威家的河鮮館,因此一大早就起來了,躲在馬路對過的綠化帶里。為了能追上崔來發的小貨車,他還特意把自己的破摩托車騎來了。

      果不出所料,崔來發又來了。崔來發和楊光輝交易后,他本應該繼續跟蹤,卻聽得河鮮館里傳來楊威打電話的聲音,他誤以為楊威也參與其中,知法犯法,所以才進來一探究竟。

      匪首那一腳把孫小翠踢得不輕,還沒送到醫院就流產了,一路上疼得死去活來。猴子雖然挨了打,但都是皮外傷,在醫院包扎了一下,并無大礙。望著病床上沉睡的妻子,猴子咬碎了鋼牙:“馬老二,我跟你沒完!”

      浩然一愣:“怎么回事,這跟馬老二有什么關系?”

      “難道您沒看出來嗎?那個匪首就是馬老二!我在江上混了那么久,他就是燒成灰我也認識?!?/p>

      浩然只是在警方的檔案里見過馬老二的照片,并沒見過真人,再加上天黑,那人還蒙著面,看不真切。聽猴子這樣一說,想起那人陰鷙的眼睛和窄小的額頭,的確像馬老二?!八皇遣缮硢?,怎么也干搶劫的勾當?”

      “在龍江,他殺人越貨都敢,更別說搶幾個錢。我父親就是死在他們馬家兄弟手上,現在又害死我孩子,我跟他們勢不兩立!”

      “你父親……是怎么回事?”

      “十多年前,我父親也在龍江運沙,在當時算是有點兒實力的船主,沒想到遭了馬家兄弟的暗算,被搶了一百多萬……”

      浩然不由睜大了眼睛:“你說的不會是那個姓侯的船主吧!這件事我倒是聽過些傳聞,因為沒人報案,警方也就沒有介入,沒想到受害人是你父親?!?/p>

      “沒錯,就是我父親。那時候我還在讀書,年齡稍長一點兒,才從母親那里得知前后的經過?!?/p>

      “你還知道多少,快給我說說?!?/p>

      猴子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孫小翠,孫小翠還在昏睡,他就把浩然拉到走廊里一個僻靜的拐角,將事情的前因后果講述了一遍。他的講述跟浩然聽到的傳聞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坊間傳聞他父親是回家后氣死的,可實際上,他父親被同伴護送回家的當晚就死了。也就是說,他父親是被馬家兄弟活活打死的。

      “你說的是事實?”突然牽扯到命案,浩然必須謹慎。

      “不信你可以派人去我老家調查,我們村里好多人都知道?!?/p>

      “你老家哪里?”

      “山東滕州?!?/p>

      身邊沒有紙筆,浩然用手機記下了猴子家的地址?!澳愀赣H既然死在馬家兄弟手上,你怎么還敢來龍江討生活,就不怕他們知道了對你不利嗎?”

      猴子垂下頭:“一言難盡啊……父親死后,母親含辛茹苦把我養到十六歲,因病撒手人寰。我初中畢業就不再讀書,為了生存,什么活都干過,也沒攢下錢,直到在龍江打零工時遇到孫小翠,生活才穩定下來。孫小翠也是個苦命人,她父親曾經是龍江里一個船隊的老大,前年中元節前夕,岳父岳母兩口子突然間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只留下一條空船,漂泊多天才被人發現,船上還留著準備回家祭祀用的香燭紙錢。人們都說是撞到了鬼,孫小翠當然不相信這種鬼話,為了生存,就利用父母留下的船謀生。我是她招攬的水手。因為龍江,我們都成了孤兒,或許是同病相憐,她對我特別照顧,久而久之,我們就走到了一起。雖然她比我年長幾歲,但我不在乎。事實證明,我的選擇沒錯。結婚后,她對我一直很好,只是有點兒強勢,我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

      浩然下意識地望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自責地說:“都怪我沒有及時亮明身份,不然孩子也不會流產……”

      “浩局,您千萬別這樣說,我們能理解。您沒亮明身份,是為了搜集馬家兄弟的罪證。您能不顧自身安危挺身而出為我們說話,我已經很感激了?!?/p>

      浩然心情沉重:“是公安機關沒有保護好你們,讓你們受苦了?!?/p>

      “他們這么干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都習慣了……”

      浩然覺得猴子話里有話:“我有點兒搞不懂,他們既然采沙,就需要有人運沙,要依靠你們這些船主,是唇齒相依的關系,怎么還會搶你們掙的這點兒辛苦錢呢?他們這么干,誰還敢幫他們運沙呢?”

      “其他船遭沒遭搶我不清楚,反正我的船他們已經來過三次了?!?/p>

      “就為了那么點兒錢,興師動眾值得嗎?”

      “您以為他們到我船上,真的是為了搶劫?其實……”猴子欲言又止。

      “為了什么?”浩然追問。

      “我也不是很清楚。第一次來時,他們找小翠要什么東西,小翠說沒有,他們把船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氣急敗壞,差點兒把我們的船給燒了。事后我問小翠怎么回事,小翠不肯告訴我,說我知道多了沒好處。他們要找什么東西,我真的不知道,聽他們的對話,好像是小翠父母留下的遺物,我懷疑可能牽扯到馬家兄弟的什么秘密。等會兒小翠醒了,您可以問問她?!?/p>

      走廊里傳來夏小兵的聲音:“浩局,小翠姐醒了?!?/p>

      幾個人來到病房。猴子快步來到病床邊,一把抓住孫小翠的手:“老婆,讓你受苦了?!?/p>

      孫小翠仰躺在病床上,目光茫然,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我這是在哪里?”

      “醫院??!”猴子指著浩然和夏小兵說,“是浩局他們幫著把你送到醫院的?!?/p>

      孫小翠掙扎著要坐起來:“謝謝你們了……”

      浩然趕緊制止:“快躺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們……”

      “不是你們的錯……”孫小翠虛弱地說,突然,她看著猴子,“我的孩子……”

      “孩子……”猴子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孫小翠愣了半晌,眼淚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就沒了呢?看來我和這孩子無緣吶……馬老二,這筆賬總有一天會一起算!”

      “你也知道那人是馬老二?”浩然有些吃驚。

      孫小翠咬牙切齒:“除了他還會有誰?”

      浩然見孫小翠比想象中要堅強許多,小心翼翼問:“剛才聽侯船主說,你手里掌握了他們的犯罪證據?”

      孫小翠瞪了猴子一眼,大概是怪他多嘴,可也沒有否認。她對猴子說:“我餓了,你去給我弄點兒吃的吧?!?/p>

      “好,我這就去?!焙镒诱f著,起身就往外走,到了病房門口又轉過身,“小翠,你要是有他們的犯罪證據,就交給浩局吧,不然咱們永無寧日?!?/p>

      孫小翠看了一眼夏小兵,依然沒有吱聲。浩然知道孫小翠仍有顧慮,對夏小兵說:“你到街上買些水果和牛奶,給你小翠姐補補身子?!?/p>

      夏小兵心領神會,答應了一聲,也出去了。

      浩然掩上病房門,對孫小翠說:“這下你放心了吧?如果你信得過我,就把你知道的情況都告訴我?!?/p>

      “浩局,對于您的人品我絕對信任,不然我也不會讓白校長領你到我們的船上來了。以前我之所以不把證據交出來,就是怕你們公安內部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如果交出去,不但幫不了我,還會招來殺身之禍?!闭f著,孫小翠背過身去,從內衣里掏出一個U盤遞給浩然,“您可要好好保管,這是我父母用命換來的?!?/p>

      浩然接到手里,頓時感覺這枚小小的U盤有千斤重。

      (未完待續)

      選題策劃/楊桂峰

      責任編輯/季偉

      插圖/紀振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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